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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远比具体知识重要

2017-04-02 10:02:49 来源:新华网 作者:刘华杰 编辑:王嫣

封面

  书名:博物志

  作者:【法】布丰

  译者:李洪峰;魏志娟;吴云琪

  出版时间:2017年3月

  文/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刘华杰

  布丰是18世纪博物学家(naturalist),是千年一遇的大博物学家。如今套在他头上的称号还有许多,如科学家、作家、启蒙思想家,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博物学家。就影响力而言,博物学家当中也许只有亚里士多德、老普林尼、林奈、达尔文、威尔逊这五个人可与之相比。

布丰(1707—1788)

  布丰对于知识的增长和人类对世界的理解有许多具体贡献,但最大的贡献是推进了用优美的散文体来描写自然物,空前激发了知识界对于自然世界的兴趣。布丰大规模地把植物、动物、岩石等自然物拉进了文学写作的范围,他出版的集知识、观念与文学魅力于一体的百科全书著作迅速成为时尚,对法国启蒙运动做出了独特的贡献。

  正名仍是必要的

  布丰研究的博物学(Natural History),法文写作Histoire Naturelle,涉及一个古老的传统,一直可以追溯到老普林尼那里,再往前可追溯到亚里士多德和其大弟子塞奥弗拉斯特。布丰奋斗了半个世纪的大部头著作也称Histoire Naturelle,他去世前主持完成了36卷,后来其学生整理补充了8卷,合计44卷。这部大书的中译名应当为“博物志”或者“博物学”,却长期被不恰当地译作“自然史”或者“自然历史”。

  为什么说那样翻译不恰当呢?博物学家达尔文、华莱士、迈尔、古尔德等人研究的内容不正好涉及大自然的历史演化吗?用“自然史”来代表他们所研究的领域不是恰如其分吗?非也!以“自然史”来译犯了时代上的错误,相当于非历史地看待前人和前人作品。

  在布丰的时代,演化思想并不是主流学术观点。他的辉煌著作虽然在个别专题上也涉及大自然的演化问题,但不是普遍的主题。对自然物的精彩描述才是布丰做的主要工作。这些描述,会偶尔碰到某物在时间进程中的变化,但是通常不涉及时间变化问题。就整个大自然而言,他更在乎的是空间、现状,而不是时间、历史。

出版于1749年的《博物志》第一版第一、二卷的书脊

  对于现在的普通人士,以演化论(也译“进化论”)的观念看世界是相当自然的,因为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一再强调:世界是演化而来的,生命也是一点一点演化而来的,地球有几十亿年的历史。但是在18世纪初,人们并不是这样看世界的,即使那时的学术精英也不具备基本的演化观念。正是通过布丰这样的人物不断努力,学者们才逐渐搞清楚演化的一般历程,在科学的意义上确认了地球的历史相当长。

  不能那样翻译的第二个理由是,historia naturalis在公元前的古希腊就形成了一个重要传统,这是人类社会记录、描述、探究大自然最古老的传统之一,一直延续到现在。布丰的工作就属于这个伟大的传统。“Historia”(此拉丁词来自一个发音近似的希腊词“ιστορ α”),它在那时不是“历史”的意思,而是“探究、记录、描述”的意思。相关的作品一般译作“某某探究”、“某某志”或“某某研究”,亚里士多德的《动物志》、塞奥弗拉斯特的《植物探究》、格斯纳的《动物志》、雷和威洛比的《鱼类志》等重要作品的书名都可以反映这一点。甚至培根的作品中还提到博物层面的研究(natural history)与实验研究(experimental history)的对比。其中的“history”依然是“研究”的意思,跟“历史”没关系。那么到了21世纪,有变化吗?没变化,学术界仍然重申“natural history”中的“history”没有“历史”的意思,不信的话可以读《哺乳动物学杂志》上的一篇文章(David J. Schmidly. What It Means to Be A Naturalist and the Future of Natural History at American Universities. Journal of Mammalogy, 2005, 86(03):449-456.)。这几乎是学术常识,对此不存在任何争议,今日做翻译不能忽视这一常识。不过,并非只有中国人不注意英文词的古义,现在说英语的外国人也有大批人士搞不懂“history”的古义。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正像中国人也并非都清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中的“僵”是什么意义一样。当年的《现代汉语词典》甚至也给出了错误的解释(1978年12月第1版,1979年11月第10次印刷,第551页;持续到2002年第3版增补本),好在新版已经更正(2005年第5版,第30页),将“僵”的错误解释改正为“仆倒”这一正确解释。为什么说“仆倒”是正解呢?除了词源的考虑,还可从博物上得到印证,观察一下北京山坡上常见的马陆,就能理解它何以死后仍然不会倒下——因为支撑的脚众多!

布丰《博物志》第九卷中的黑猩猩配图,图下原有一词“Jocko”

  第三条理由是,民国时期许多人就将“natural history”译作“博物学”了,可能是学习了日本的译法,翻译讲究约定俗成。中国古代有“博物”一词而无“博物学”一词;日本有“植学”,而无“植物学”一词。两国交流中,许多名词汉字写起来相似,这是极平常的现象。

  许多人是下意识地不加思索地将“natural history”译作“自然史”的,个别人译错了还振振有词。一个看似有理的论据是,natural history名目下所做的研究与部分历史学家的工作方式比较相似,而与数理派的natural philosophy形成鲜明对照。也就是说natural history大致上属于历史派,而natural philosophy大致上属于哲学派。表面上看头头是道,清晰得很,但这种理解经不起推敲。以今人的眼光回头看,natural history的研究方式确实像历史学家的工作,特别是在宏观层面编撰自然物和人物的方式,与自然哲学穷根究理、深度还原的方式很不同。但是在过去这两者都是哲学家合法的工作,亚里士多德和其大弟子塞奥弗拉斯特两者都做过,都可以称为natural philosophy,在培根那里称为“真正的哲学”。说到底这种主张依然是用今日的想法改造历史。而且,译成“博物学”或者“博物志”,也并没有掩盖历史上两种或多种进路之间的差异。历史、哲学和社会学的不同进路,如今在科学史、科学哲学、科学社会学表现得非常明显,它们不同的科学观、科学编史理念受到空前重视,但这些并不构成重新翻译一个古老词组的足够根据。毕竟,我们得尊重历史。

  也许,达尔文以后的natural history勉强可以译作“自然史”,但之前的那个悠久传统无论如何不能那样翻译。考虑一致性,并尊重传统,将此词组在不同的语境下译作“博物志”“博物学”“自然志”“对大自然的探索”“自然探索的成果”更为合理。类似地,伦敦自然博物馆、法国自然博物馆、美国自然博物馆、北京自然博物馆、上海自然博物馆,也不能译作某某“自然史博物馆”或者“自然历史博物馆”。如果不嫌啰唆,倒是可以译成某某“自然探索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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