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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研究专家独家披露冰心日记

2017-05-27 10:39:51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王炳根 编辑:王嫣

冰心日记刍议

  《冰心日记》即将由作家出版社首次出版。这是一部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史,也是当代社会变迁的真实记录;它对诸多的文化景观做了细致记录,也显示了作者从生活到作品的奥秘;它体现了作者晚年的艺术观念与批判精神,更是一位百岁老人的生命绝唱。

  一、日记的由来

  《冰心全集》自1994年出版,至2011年已印行到了第三版,每一版的文章与书信都有所增补,独未有日记。一般读者甚至研究者认为,冰心不写日记。

  冰心逝世五年后的2004年冬天,子女们决定将冰心遗物全部捐献给冰心文学馆,先后三批用五个十吨的集装箱,将遗物运回福州,其中就有大量的冰心与吴文藻未刊的日记、笔记、书信、佚文及其他资料。在经过初步分类整理后,于2006年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行了“冰心佚文与遗稿发布会”,公布了在整理遗物过程中发现“大量未收入《冰心全集》的书信、日记、笔记和家庭账本等”的消息。

  最先整理的是“家庭账本”,从1968年至1983年,全部的开支在列。开始发现的是冰心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的日记,它们不是集中在一个或几个本子里,而是分散记在外出视察、参观、访问的笔记本中,这些笔记本有23本之多。

  从2008年6月起,我开始了《玫瑰的盛开与凋谢——冰心吴文藻合传》的写作,耗时整整六年,同时完成的还有《冰心年谱长编》。不用说,两部书的写作,都使用了冰心、吴文藻的未刊日记,甚至可以说,没有他们的日记与笔记,两部书在资料方面将会大为逊色。我在每一章节写作前,总是要阅读与此章节相关的日记、笔记等,并将其录成文档,以便使用。冰心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的未刊日记,便是这样陆续整理的。

  在接触冰心日记后,深感其独立面世的意义与价值。2014年夏天,我应邀到内蒙古出席一个研讨会,与北京语言大学李玲教授谈起整理出版冰心日记事,询问她是否有研究生愿意来做这项工作。李玲从研究冰心起步而日渐享誉学界,自然懂得“冰心日记”四个字的分量,说她自己就十分愿意参与,但恐怕时间不允许,她答应,开学后即与她的博士生商量此事。李玲的博士生刘嵘在来年的寒假尚未结束时,便只身来到冰心文学馆,翻阅、翻拍了冰心23个笔记本,回到北京,录入、注释。

  同时,我将出版冰心日记的想法,正式告诉了吴青、陈恕二位老师,得到他们的出版授权。他们并且提供了另外三本八十年代之后的日记,希望一并收入,晚年日记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浮出了水面。

  目前《冰心日记》的目录为:旅欧(1955年6月29日至7月28日);还乡(1955年11月16日至12月20日);江南(1957年4月17日至5月12日);河南(1959年3月18日至4月2日);丰台(1959年10月22日至10月27日);邯郸(1959年12月14日至19日);湖北(1960年3月1日至18日);怀来(1960年9月9日至12日);湛江(1961年12月15日至31日);霸县(1964年5月21日至6月4日);赣鄂(1965年11月2日至12月17日);文革(1966年8月5日至31日);西南(1975年6月8日至7月18日);任丘(1977年11月23日到11月26日);晚年一(1981年6月1日至1982年1月25日);晚年二(1991年2月14日至12月31日);晚年三(1992年1月1日至4月18日);晚年四(1993年8月28日至9月30日);晚年五(1993年11月2日至12月31日);晚年六(1994年1月1日至9月16日);家庭账本(1968年至1983年)。

  二、精神的脉络

  冰心1951年从日本归来,对新中国的一些话语十分隔膜。她参加了1953年的第一次文代会,向世界公开了回到祖国的消息。但在文代会上,她对大会主报告中的用语、词汇却感到极其陌生,比如“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比如文学创作与党的关系,还有描写英雄人物等等。

  在“旅欧”“还乡”“江南”三个时段的日记中,冰心均以女作家与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开会、活动、参观、访问、视察,她在国际舞台上讲话相当自信,也很活跃;在国内的参观、视察,客观记录,也时有批评。比如,她在南京、镇江、扬州、无锡、苏州、上海等地视察参观时,便对工艺品的花色、品种、设计,工艺人员的报酬、公私合营后销售不畅等提出批评。1957年4月19日,参观南京云锦丝织合作社后写道:“见各种土特产颜色相互配合大概嘈杂纷乱,不甚雅观。”4月24日,镇江参观剪纸室,当听到“省文联何燕明排挤之事情,甚为愤慨”。“后至绒衣合作社,也是花样太嘈杂庸俗。”此类批评在江南日记中时有。回到北京,她还在会议上说了出来,并且将日记中所记,专题报告国家外贸部、商业部等有关部门。

  冰心未打成右派,她一家却是出了三个右派——吴文藻(丈夫)、吴平(儿子)、谢为楫(三弟),这对她是个沉重打击。1959年河南日记,完全没有批评之声、不平之语。同行的许广平与她同睡一屋,随时告诫“向家中右派应坚持斗争帮助”(1959.3.22)。一路背着不轻的精神负担。

  1950年代的冰心

  以后的丰台(1959年)、邯郸(1959年)、湖北(1960年)、怀来(1960年),均为农村的参观访问。当时正处三年困难时期,农村萧条,但在日记中,全无记载。在景点、山水、村庄、田间穿行,记下的是她经过取舍的人与事、景与物。纵是如此,其中还是少有颂歌般、浮夸式的描写,可见她的日记还是保持了谨慎求是的态度,坚守了不太拔高的原则。六十年代初,精神空间较为活跃,湛江日记(1961年)中,可以感受到这种放松心态。

  随着农村“四清”的展开,不少知识分子参加了社教运动,并在运动中接受阶级斗争教育。霸县日记便是记录到农村接受阶级斗争教育的实况,此时,不是参观、不是视察,而是去接受教育,认识到贫下中农的革命性与先进性,知识分子要向他们看齐学习,以他们的思想与感情改造自己。1964年5月25日日记,讲到农村的阶级斗争,说“病在干部身上,根在敌人身上”,“政治形势好了,敌人路子越窄,进攻越疯狂,但有党的正确领导与人民的团结,政治形势是好的”。这天的日记最后写道:“晚,到一队张少卿二弟家与贫下中农座谈,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文革前夜的1965年底,从江西的余江、南昌、井冈山,一路接受红色教育、接受农民文化的熏陶。谦恭的姿态、虔诚的面对、真诚的检讨、沉痛的反思,密密麻麻写满一个日记本。在第一站余江县接受教育后的心得、差距计有6条。第一条是:“为何贫下中农是依靠的对象,而我们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不是,因为没有翻身感,没有受到像他们那样的压迫,就不革命,不是革命知识分子。”在拜谒南昌八一纪念馆后,站在周恩来、贺龙等革命家的画像前,提出的问题极是严峻:“创业不易,革命的艰难,革命领导人与我们是世纪同龄人,他们革命时,我们在做什么?”冰心沉痛地忏悔过去、立志自新:“想到这些革命领袖与烈士和我们大都是世纪同龄人,而他们那时在做什么,我们做什么?他们为革命受苦受难,为人民服务,而我们正为封建主义服务,为帝国主义服务,在我们思想改造的工作中,要如何地痛恨自己的过去,脱胎换骨,以有限之生为无限的前途事业服务。”在行将结束“红色之旅”时,冰心的反思与文艺创作相联系:“认清文艺的方向……不和工农结合,我们的作品将都是废品,反过来还是有害的,就是引诱读者走上cap[资本主义]的道路。我要走的是Re[革命]与生产,歌颂工农兵、歌颂S[社会主义]、边结合边写,边写边改造。”(方括号中的文字是笔者加注)

  非常庆幸找到了几页1966年8月的日记。经过思想改造的冰心,面对汹涌的红色浪潮,还是懵了,“宗生、小妹都回家,大家谈文化大革命必须彻底,尤其是我们这种家庭,必须彻底破旧立新。我们又买了红纸,重新写了林彪语录,我们把毛主席像挂在客室当中,两旁也贴上语录”(1966.8.28)。两天后写道:“晨,发作协党总支一信,请求:停发工资,我的定期存款(全部)以及出国衣装并收的礼物以及自己衣饰,都还给国家。”

  三、社会的纪实

  残存的几页1966年8月日记后,便无日记。但奇怪的是,她却留下了一部“家庭账本”。从1968年5月始,直到1976年文革结束,除了两下湖北“五七干校”劳动一年多的时间(也有家人简单的代记),几乎是一天不落,不厌其烦,记下了每一天每一笔的开支,油盐酱醋烟酒茶,鸡鸭鱼肉米面蛋,蔬菜、水果、咖啡、书报等等,无一遗漏。开始怀疑是否吴文藻先生作为社会学家所作的记录,但笔迹显示无疑出自冰心。这个账本一直延续到1983年,与晚年日记有时段重合。我的推断是,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作家,既不写作品、也不记日记,那么,记记家庭开支,也算是满足了动笔的习惯,且又不犯忌。

  因而,可以将家庭账本视为冰心日记的一部分。这种方式的“文革”日记,无论是作家还是平民,如此琐碎记录并完整保留下来,恐怕不多。家庭账本显示了当时民生商品的种类(虽然,那时不用“商品”而多用“供应”二字来表述)。仅以1968年10月为例,涉及到的商品便达40余种,其中有三轮车、蓝上衣、蓝裤、香烟、毛背心、套衫、菜、蛋、雪花膏、衬衣、月票、修鞋、药品、红糖、花生油、麻油、面粉、梨、红薯、小块煤、牛奶、盐、挂面、手纸、巧克力、水果糖、蛋糕、煤饼、酒、《红旗》、报纸、白糖、热水瓶、松紧带、白带、塑料被单、香皂、洗衣粉、栗子、柿子、白薯、大米等。但有两项食品缺失,就是肉(猪肉或牛肉)与鱼。

  商品的种类是一个方面,商品的价格又如何呢?蛋1斤,0.92;油1斤,0.85;肥皂2条,0.88;红糖,0.35;牛奶半月,1.86;红薯25斤,0.70;小块煤一百块,1.60;巧克力半斤,1.60;白糖两斤,1.76;等等。8月份冰心一家开支总计124.94,包括保姆工资10元。无法判断那时北京一般家庭能否承受这种消费,但以冰心文艺一级、吴文藻教授二级的工资收入,应该有余,甚至可以说物价低廉,且价格平稳。

  “文革”十年,这个价格基本持平。十年未加工资,物价也不涨。

  四、景观之记录

  不用说,外出参观、访问、视察,每至一地,必然安排游览历史文化景点,而每到一个景点,冰心均有详细记述,包括建筑、楹联、题字、花树等等。这与一些日记只记“至XXX一游”,信息量大得多了。

  晨,出发至宜兴,路之2/3沿太湖行,真是湖光万顷,很像日本海滨。九时半,至宜兴县,有周科长上车,同至善卷洞,有储烟水(储南强县长之女)引导,先至中洞,系狮象大场,形象极肖,上去为上洞,亦称云洞及暖洞,有云雾大场,有娲皇、盘古,池水最清,蝙蝠群飞,洞系储先生所布置,二年始成;转至下洞,亦称水洞,有九层池,并有松像(上洞有梅花,均系石钟乳),从水洞坐小舟,转三湾出来,水最深处有8.5尺,洞口有“豁然开朗”四字,上去有蝶亭,并有“碧鲜庵”,传系祝英台读书处。善卷寺倾颓已甚,石圆寺旁有英台阁,门内一联,曰:“结个茅庵留客住,开条大路与人行”。此寺玉林祖师曾召顺治来出家受戒,庆殿后有两石轮(万行门)记之甚详。去英台故宅,改建。看毕,上车至宜兴县吃饭,饭后有于才生科长带至鼎[丁]蜀镇看陶玉窑、龙窑,大者63对孔,孔孔可生火。回来已六时许。(1957.4.23)

  这是对宜兴善卷洞的描写。所记之景点,至今有的不存,有的改观,冰心日记中的记述,无疑为今人更为后人定格了当年的情景。

  还乡日记中,有座龚家花园,“看环翠池馆等,本是北门后街,有名之龚家,传作过广东布政、财政方面官员,花园布置甚雅。正院有楼,雕刻、窗花,无一相同,全楼无一根钉子。图书馆亭中,有石多块,上有刻字,中本有池,已填”。并且补述:“花四照厅,亦宛转桥。”“大通楼十三间,图书室。”“百年无事但饮酒,五岳归来不看山。绿波照我又今日,红树笑人非少年。”(1955.11.22)这里涉及之建筑、景物,除“四照厅”(即八角亭)、“宛转桥”外,其他已不存,正院主楼早已拆除,作为私家图书馆的大通楼近年也建成了酒店,更不用说柱上的诗句楹联了。此处福州重要的园林建筑、文化景象,现在仅存于冰心日记之中了。

  五、直率的评论

  八九十年代,冰心作为五四新文化运动时即已成名的元老级作家,为扶持新人新作,时有发声,今日文坛上的一些“大咖”,都曾得到了她的扶持。这不仅因为她的德高望重,更因为她有敏锐的艺术嗅觉,言论分量很重,对一个作家的成长、一部作品的传播,有着不小的影响。

  翻开冰心晚年日记,发现其阅读量大得惊人,阅读的速度也快得惊人,往往是头天到了刊物,第二天便过眼,有的更是当天便读过。她对阅读过的刊物与作品,有着可称得上切中要害的批评,一行字或两句话,言简意赅,这里不考虑亲疏关系,不留半点情面,以至我在整理时还担心,如此直白地批评作家、作品与刊物,会不会得罪人?

  先说对作品的直言,好差一句话,不阐述理由,不引经据典,不因关系远近,不管作者有无名气,完全凭艺术感觉,看过即说,有好说好,差也直言。《小说选刊》1981年12期选入温小钰的《宝贝》,冰心不知作者何许人,对作品大加赞赏,日记里三次说到这篇小说:“写得很动人”(1981.12.5);一周之后,“我重看《宝贝》,觉得写得很好”(1982.12.13);隔日上午,又“看《宝贝》,加红杠”。也就是做重点号了,以为要写文章,查了全集,却无文存。《大凌河》也是,“上午,看《当代》,第一篇《大凌河》,没想到是那么好”。“下午,仍是看《当代》那篇《大凌河》,出乎意外的好。”(1991.9.2)连续两次点赞,都用了“意外”。

  再看批评:“下午,看《女作家成名丛书台港及华人卷》,看张爱玲的《金锁记》,完全是解放前大家庭里的事,泼妇可真泼!”(1991.3.17)“下午,看《港台文学选刊》,有陈娟写的《玫瑰红》,尽是风流艳事,恐非此不能引起港台方面读者。”(1991.4.6)“《三朵金花》琼瑶作品,没什么意思。”(1991.10.7)“午后,看《收获》,真不怎么的,王朔文章等都没[莫]名奇妙,使人丧气。”(1991.12.7)

  留下潜台词的评论有:“又看了一遍《萧乾传》,觉得这人真复杂。”(1991.5.28)冰心与萧乾素以姐弟相称,萧乾在北新书局“跑腿”时,常到中剪子巷为“大姐”送版税,“这人真复杂”既是感叹也是距离。“下午,看完一本韦君宜的《旧梦难温》,她知道许多人情世故,都出我意料之外。”(1991.7.21)“下午,看完了韦君宜的《海上繁花梦》,引起了许多旧事,这天情绪很不好。”(1991.11.14)两部书,都引起感情波澜,一是感到意外,一是引起怀旧,这在冰心的阅读中少见。

  冰心每日会收到N种刊物,中央级、省级、地市级以至民刊都有,大报小刊,一视同仁,都看都说,留下了大量对刊物的批评文字。“下午,仍看《花城》,有几个中篇很好,如《迷雾》《危栏》。”(1981.12.18)“下午,看《收获》,看了许多长篇,还是男欢女爱的居多。”(1991.2.26)“下午,看完《人民文学》12[月]号,没有太多好的。”(1991.3.20)“《海峡》,说的都是港台故事,小题大做,没多大意思。”(1991.4.7)“下午,重看了《中国作家》,又来一本《香港文学》。连翻都不想翻。”(1991.4.11)“今天中午,来了一本《当代》,里面也有很好的,如柯云路的《小镇》,又看《青春》。”(1991.4.30)“下午,看了一本《海上文坛》,很精采[彩],从头看完,天色已晚。”(1991.5.12)“看《小说月报》,发现近来的作品不太近人情,有些还标新立异,使人看了不痛快,如《赌徒》,就大在意料之外。”(1991.7.2)“下午,看了书刊,如《风筝都》《当代》等,没有什么太好的,有一篇《我的主治大夫》,很真实。”(1992、1、9)“下午,我又看了《莫愁》,是南京妇联刊物,并不怎样。”(1991.11.25)“看《湖南文学》等,都没有什么好的。”(1991.10.1)“下午,看了《海峡姐妹》《海上文坛》,都花哨得很。”(1991.12.8)

  一般情况下,冰心白天看作品、刊物、读书,晚上则看电视,喜欢看的频道是综艺大观、电视剧与体育节目,日记中就有她对电视剧的批评,甚至对歌星的批评。“又有电视《月朦胧,鸟朦胧》,很有趣,但太曲折。”(1991.7.19)“《月朦胧,鸟朦胧》,真太离奇。”(1991.7.20)“夜,看电视《华夏之情》,歌星很多,刘欢表演太夸张,也造作。”(1991.8.4)“夜,看电视《不了的情》,情节太离奇!”而对热播的电视连续剧《红楼梦》,除一两集外,总体批评之语下得很重:“看《红楼梦》,片上故事与原书大相径庭!”(1991.6.4)

  六、生命的绝唱

  冰心日记一直记到最后一次入院前,即1994年9月16日,住进北京医院后便无日记,也不曾出院,1999年2月28日以百岁之龄谢世。

  九十年代的日记,多次讲到死,甚至有些“盼”死,病痛太甚,太苦,又怕拖累别人。但就是在这么一种状态下,冰心似乎在做生命的最后冲刺。每日晨起,便是写作、阅读、会客、写信、题字、接受访问、与人交谈,到了晚上,却是久卧不能入眠,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脚痛、骨痛、尿失禁等等,还时不时伴随伤风感冒,苦不堪言。有时想到第二天要为人题字、写信,烦极,精神负担很重。可一坐到写字台上,又一封封地写信、写信封、贴邮票。有时觉得朋友送来求字的名单太多,可在桌前,还是控制不了,拉不下面子,便折纸、提毛笔[日本自来水毛笔],一张、二张、三张不停地写下去,还要盖印,再放进信封。

  上午,写周峥、徐静、宋连庠(上海)、江阴徐建平(要文藻相)、黑龙江《作文指导》刘明贵、宗慈,六信发。大姐给我取款,买了邮票。上午,有周明和黑孩姐弟和西安文化局长来,要我写“咸阳市志”等,写了好[几]张才走了。有泰国梦莉寄来许多相片。下午,给湖南酃县文联蓝戈写“炎陵文学”寄去……十时多睡,小张陪,还看了《平凡的世界》,睡得不好,脚疼。(1991.11.30)

  这是一个夜睡不好脚又疼的91岁高龄的老人一天的工作量,上午连写6信,还接待了客人,又写字,下午仍然写信并寄出。即使对一个年轻人来说,也是相当大的工作量。1992年1月6日,下大雪,早休后,即为福建作家许怀中散文作序,近300字,“写完徐[许]怀中的序,用快邮寄发”;下午看书、已近傍晚,“湖北电视台来照我的录相,问了半天,还给徐迟写了‘把太阳拿下来’(他在深圳)”。晚看电视,“球星、唱歌会和《社长吃农民粮》花鼓戏”。十时多才睡,“仍是脚疼”。

  有一天连续写8封信,包括“北京律建民(我给胡适的信)、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出我的诗)、香港张永珍拜年、文联丁国成写字、湖南贾月云(寄《小传》)、福建彭飞写字、湖北黄龙正写字、湖北龙文学校”,并注明“八信发”,不仅是写信,连信的内容也注上,之后“又给北大附小题了字”。到了下午,“有日本人岩崎菜子和翻译于日平来……谈我在东京的生活,照了相,半天才走”。还好这天的身体无碍。

  但日记中这样的字眼常现:“半夜仍是脚指疼,翻来复[覆]去真是痛苦。吃饭牙根痛,睡觉脚痛,老来真是痛苦,不如死去。”“十时多睡,大姐陪,总是睡不好,脚又痛,真是生不如死!”“上午起来后,因骨头疼没睡就又躺下了。”“这两天总是晕晕也如在云雾之中,我也不想多活了,骨头又疼,皮肤又痒,内外夹攻,苦了自己也苦了别人。”“我十点才起床,大姐也累了,她到底岁数也大了,我应该死去,解放了大家。”另一方面,照样写信、题字、读书、著文、接受访问、会见客人等等。

  从美国回来探望干妈的诗人辛笛(浦丽琳),十分心痛,希望干妈不要这样劳累,也希望别人不要来打扰,让老人安度晚年。冰心平静地对干女儿说:“活着,总得为国家做点事情!”

  这不是壮语,也无需壮语,实实在在是生命的绝唱。

  也许阅读所限,没有见过9旬老人生命尽头的日记。胡适的日记很多,但他只活到71岁;巴金活过百岁,日记止步80岁之前;顾毓琇这些同代人,也都活过了百岁,但未见到他们的9旬日记。独是冰心么?无论如何,9旬之后的日记,本身就是珍贵的生命记录,更何况她是以耄耋之年的生命,搏击时代的浪潮呢!

  (作者为冰心研究会会长,冰心文学馆原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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