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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不曾流出的泪

2017-06-12 09:34:47 来源:长沙晚报 作者:石梅洢 编辑:王嫣

  石梅洢

  1980年11月15日凌晨,被癌症的痛苦折腾了一夜的母亲,终于安静了下来。初冬的夜晚是那么冷,那么静。母亲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把我的手移到了她的腹部,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唉!我怎么得了这个病,你看,还是它在作怪啊。”我触到了那个有碗口大的肿块,强忍住心中的悲痛,赶紧把她的手拿回到床边,慢慢地抚摩着,传递着对她的最后的安慰。

  她慢慢地抬起了眼帘望了望床的另一头,示意要换一头睡。后来,听年长的人说,人在断气前,会要求把自己的脚朝出门的那边,说这样可以顺顺当当地走。原来,她已经在准备着那最后的时刻了。母亲微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呼吸也越来越弱。我们忙把她的头轻轻地放到枕头上。她把弥留中积在胸腔的最后一口气吐了出来,就这样告别了她那74年的人生旅程。

  这年,我45岁。关于母亲的身世,我们知道得很少,只是听姑姑们说过一点。她十几岁时,父亲就抛下了生病的妻子和儿女离家出走了,不久,她的母亲和一个妹妹相继去世,他和两个弟弟只得投靠叔父家。叔父在书法、金石方面很有造诣,在长沙颇有名气。在这个书香之家,不仅让她接受了文化知识,也学会了烹调、清洁等家务活。后由叔父做主,把他许配给我的父亲。 他听说许配给她的女人是个跛脚,而且是一脸的麻子,很不愿意。结婚那天,他躲在单位不肯回家。其实,母亲长得眉清目秀,瓜子脸,中等身材,两人一见面,父亲的疑团一下就解开了。

  抗战期间,小姑和祖父染上了肺病,全家八口人,靠父亲微薄的工资吃饭都困难,她二话没说,卖掉了仅存的一点陪嫁,她不曾流泪。

  她给石家生过五男二女,在那缺医少药的年代,因患麻疹,夭折了四个。在我们祖父重病那年,我们活下来的姐弟仨又同时出麻子,全家上下都紧张极了,她咬紧牙关,服侍老的,照料小的,硬是挺了过来。那时她不曾流泪。

  解放后,姐姐和我都先后参加了工作,然后结婚生子,生活平淡幸福。不料,1958年,我爱人受到冲击,撤销了职务、降低了工资。我也受牵连从机关下放农村劳动。母亲得知后,立即来到我们身边,用行动安慰我和爱人,后来带着我们的大女儿回长落了户,在那些怕连累亲友、低头息声的日子里,她心里明白,她必须撑起这个家,她不能流泪。

  她一生没看过西医,她害怕打针,不愿吃药。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个当医生的同学来我们家看望,顺便给她检查一下,发现腹部有硬块,这才去了医院检查,确诊为癌症,需要立即住院开刀,这一切都是她最恐惧的事,当我们围在推车旁送她进手术室时,她强忍住心中的恐惧和不舍,没有流泪。

  术后回家,四个月后复发。我们守候在她身边,我希望她说点什么,希望她用泪水冲刷一些痛苦。可她什么也没说,更没有流泪。

  母亲走了,她一辈子承受的苦难终于解脱了,但她那不曾流出的眼泪却永远成了我们心中无法解脱的心结。

  2006年初秋的一天,万里晴空,秋高气爽,正值母亲百岁冥诞,我们全家人去墓前祭奠,我和弟弟尽述了她去世26年来家里翻天覆地的变化。最后,特别报告的喜讯是她的曾外孙女霞霞生了小宝宝,她从此有了第五代了。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突然从蓝天上飘落下来,一时,我们都震撼了,大约一分钟后,雨停了。这也许就是母亲那压抑在心头不曾流出的泪终于喷涌而出,“泪飞顿作倾盆雨”,母亲的爱化作太阳雨润泽了亲人,洒向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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