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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之时光》篇目8:鬼葬之窟

2017-06-13 10:02:14 来源:红网综合 作者: 编辑:李子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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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葬山脚下,有一群挑滑竿的山民,小腿肚像卵石一般圆实,我说不坐,仍有四个固执地跟着,登了近千级,见我步履轻捷,返回了两个,到了两千级左右,另外两个也返回了。

  群山苍莽,孤鹰盘旋,一般的飞鸟无法飞越山谷。道路开凿前,这里原是一条羊肠小道,“由垒石丛榛间一线盘屈而上,其险岖处,行者前后顶趾相摩”(《孱陵县志》)。

  走了五千级左右,天忽然阴沉下来,黑色的雾云不断从深谷涌起。山顶上只有一家客栈,我放下背囊,一眼看到墙上贴着的崖墓照片,还有山谷中云海美景,心中大慰。暗中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瘦削白晳,是个画家。画家向我推荐对着山谷的房间,说搞摄影的都喜欢住这间,可以看到云海。除了画家,客栈里好像没有其他客人。晚上,我睡得很沉,窗外是黑色山谷和闪耀的星光,在山中,我的梦也很纯洁。

  2

  我无意中摸入一个农庄,十余栋黑瓦木屋,却不见人影,张皇失措中,忽然听到了低沉的狗吠,我一阵惶惑,这时看到一个抱婴儿的妇女,我惊急:“狗咬不咬人?”“它不咬人。”我向妇女打听了鬼葬窟的方位,离开时,狗竟跟着我,不吠,摆尾,这里的狗也太寂寞了。

  峰回路转,终于看到了山腹的一个洞窟,锋棱怒立,飞萝挂壁,茂密的树枝遮着深邃的洞口,进入窟内,满眼是高低错落的棺木,我顿感一股彻骨的寒意。洞窟宽敞,巨大的崖壁间有平行的岩石层理,巨大的纹理像是恢宏的宇宙图像,大群的蝙蝠如雪片一般,在洞窟内追逐飞窜。地上的棺木成堆、重叠,木质已被风雨漂白,一些木棺内露出干尸,残损处像朽木滓。木棺用竹钉或榫卯拼接,每根尸架竖木的顶端,都有一只木雕的鸟,面向东方。

  据《孱陵县志》记载:“咸丰中,有土人攀索以入,棺柩累累,初开时,有黄气如雾,触人鼻皆辛苦,有遗骸数十具,鬓发齿爪如生人。死者额悬铜镜,土器、衣服堆积于四周,杂具皆如新物。”

  经考古工作者多年调查,这一带的崖墓有二十余处,三五成群地分布在洞庭湖畔直到武陵山腹地,一般认为,它们是土著武陵蛮留下的遗迹,为当时大姓豪族的族葬之地。

  洞窟两侧的岩壁下,有些崖居的石室,岩顶、后壁及底部均有方形或圆形凿孔,为木构的插槽、柱洞,细细观察,还有一些长条形的凹槽,应为安隔板及窗牖所用,岩壁有烟熏痕迹,应为庖厨所在。

  石室临江,越过东面的丘岗,可以看到洞庭湖上隐约出没的小岛。遥想当年,湖光岫色,透露窗扉,隐士置身于瞬息幻灭的烟霞之中,探究天人之道,锻造精神上的崇高境界。1973年和 1978年,博物馆先后在洞窟内进行过两次考古清理,曾发现过一架木筝,筝首作鱼尾状,十三个弦孔,每弦各有一柱支撑。遥想在某个月明之夜,隐士在此弹奏古琴,响动群壑。

  洞窟顶部还有一处岩泉,飘在空中即成细瀑,俗称梅花雨。下方形成一个葫芦形水池,终日水声潺潺。岩壁上刻有对联:“今古晴檐终日雨,春秋花月一联珠。”

  上古时代,巫觋们迷醉于和神灵的沟通,以唤起民众心中与生俱来的神秘力量,到了文明时代,为了建立国家的权威与秩序,统治者把这种权力垄断起来,“绝地天通”,斩断了民众与神灵的沟通,道家主张通过自身修炼而达到生命的永恒,以实现“与天地齐”的境界。道家修炼分为内外丹,外丹是靠炉鼎烧炼丹药,内丹指以己身为炉灶,以精气为药物,神为运用,使精气神凝聚而不散。“守静”“守一”“服气”必不可少。“守静”为道法之根,“守一”指意念专注于一,“服气”亦名吐纳,吸收天地间之生气。

  张三丰《玄机直讲》云:“择地入室,炼此龙虎大丹,必要僻静鸡犬不闻之处。”《大

  成捷要》引魏伯阳言:“须幽栖静馆,闭户潜修,远离鸡犬妇女,避秽物触犯。 ”

  鬼葬山大壑元气,万化冥合,高绝的峭壁是避乱之屏障,山中物产足以自给,从秦汉开始,便有道人在此穴居,超然世外,心无外物,饵芝煮石,咽气餐和,蛇行龟息,以待羽化。据地方志记载,晋宋以来,有道众在此辟谷,蜕骨成仙者六七人。此后,文人墨客也开始聚集于此,驻足遐思,留下了很多题刻:“岩有千年骨,梯悬万仞船,夜闻仙乐动,缥缈五边云。”“竹里开门通鹤径,花闲凿浦过渔船,当窗山色青初夏,挂壁泉声远落天,樵牧歌从云外起,便令尘世客茫然。”“芒鞋历遍翠微巅,修竹阴中别有天,洞隐黄冠皆净侣,岩封白骨尽飞仙。石当罅处精庐构,路到穷时栈道悬,夜静焚香同礼拜,步虚声散一炉烟。”唐代以后,佛教盛行,此地又成为佛教僧人修行之地,僧寮随崖罅起伏,岩壁间以狭路和栏杆相连。湘山寺凌峰和尚也曾在此闭关修行,旅游部门还立了一个“凌峰和尚修行处”的标志牌,僧寮内有佛龛,佛像圆形头光,袈裟,跣足,龛顶有飞天。崖壁上还有大量题刻,如“乾坤胜览”“青云满袖”“洗衲”“不舍昼夜”“何去何从”等等。

  元明以后,湖寇猖獗,民不聊生,加上寺庙道观乐善好施,吸引高山流水铜镜(唐代)附近大量流民,这里成了躲避战乱和苛捐杂税之薮。岩壁上有一处记事题刻,内容是绍兴年间,天灾流行,谷价奇贵,群盗四起,附近村民在此宝山避匪,坚壁清野,筑围捍寇,后来湖寇肃清,村人为不忘此事,刻石为记。因为石刻中有“宝山”一词,前些年被好事者发现,撩逗起村民发财之心,山民争相盗挖,结果并无所获,现在洞窟内到处可见翻乱的土堆。

  民国时期,这里一度成为土匪盘踞的窟宅。民间传说,朱德曾经来此收编土匪,和土匪一起在山洞里喝酒。朱德说,我喝赢你,你就听我,我喝不赢你,随你的便。于是就喝红薯酒,因为给朱德上的是头道酒,劲道足,朱德喝醉了,这伙土匪就没有被收编,后遭到国民党的围剿,离开时,将一对玉枕头留在这里,后来老土匪眼睛瞎了,就再也没有找到。

  连续几天,我在阴凉的洞窟内测绘、记录。有时,我会到阳光下的石台上休息。石窝里有一堆堆鸟蛋的壳,小鸟已孵化出壳。画眉鸣啭,在身旁跳跃。松鼠在路旁打架,也不避人。蜥蜴在石台上出没,时而穿入草丛中。我躺在石台上,睡意浓起,瞌睡中,一个巨大的洞窟,一片昏惨惨的阴雾,让我在情绪上无法摆脱出来。

  3

  画家正在一处崖壁下写生,他用干笔在宣纸上刷、皴、擦,横扫竖抹,用笔速度极快,时而又在宣纸上用小喷水器洒水。

  画家说:“渲染云气,要淡淡逐渐加深,才见浑厚,多加一次,效果也增加一成,不能急。”

  画家又说:“古人画阴天,远山深于近山,这是从生活中得来的。山本应愈远愈淡,但阴天晦暗,远山反而更暗。杜甫诗云‘巫山千山暗’,就是这个道理。”

  我细细观赏画面,岩壁、灌木、杂草及土石的形态和比例非常准确,崖顶藤萝稠密,崖面有带灰白的或黑色的苔斑,石纹纵横,细部表现细腻,有块面有点线,并构成运动奔放跌宕含蓄之势。

  画家说:“这里是原始次森林,树木高矮不齐,自然杂糅,树隙间布满萝藤,有一种生生不息的林莽之气,这是自然真山的感觉,很像元明山水画中南方的山,这样的地方,现在已经很难找到了。”

  画家还提到了髡残、傅抱石、黄秋园的名字。

  画家说:“髡残用干笔皴擦,画面有葱茏苍茫之感,配上浓焦的苔点,苍古稳重,乱头粗服中表现山川浑厚、草木繁盛。髡残的风格最近王蒙,这种厚实,和早期大师如范宽、巨然等是共通的。”

  我发现,画家所用的皴法比较随意,并不是我熟悉的雨点、披麻、劈斧等传统皴法,所以有一种找不到根的感觉。于是我问:“如果采用传统的皴法,会不会更好?”

  画家听到我的这句话,目光刹时聚集起来,认真地打量一下我,半晌才说:“这不是很难的事,我是有意不这样做。”

  “为什么?”

  画家说:“皴法,毕竟是对具象的一种概括,并不是直接的实写,荆浩《笔法记》说‘画者,画也’,意思是只有真实的东西,才合符自理之理,合符‘道’。我研究过宋元名迹,笔法都是很随意的,并不是你想象中千锤百炼出来的,你看米芾的《潇湘白云图》轴,那些点画,是什么皴法呢?高手功夫全在一支笔的运用,干湿浓淡,全凭感觉,偏锋侧笔,都有力量,人们所说的皴法,其实都是后人概括的东西,如果刻意追求,反是小道。我现在所用的手法,

  其实与早期大师的探索是一致的。”

  我说:“作为考古工作者,也许,我个人比较沉湎于古画中那些传统的范式,那些重复的东西吧。”

  夜间,客栈不发电,也不点烛,我和画家、店老板坐在户外的石台上,一起闲聊。店老板说:“山上的天气很奇怪,经常与山下相反,什么怪景都有,有一次看到三个太阳,到冬天,都是绘画的、搞摄影的、搞植物的人住在这里,都是高层次的人。”

  店老板又说,山上有九十九个堡,堡堡相似,道路连环,有人进去后迷了路,五天五夜才出来,现在还有几个村子在上面,近亲结婚很多。过去山上都是大树,十余人合围,大炼钢铁时砍了。过去野兽也多,一个村民砍柴,被老虎吃了,只留下一只脚,就把这只脚葬在坟里。七十年代,一个动物跑到村里,小牛这么大,谁也不认识,全村人拿了工具出动,把它围在田峒中。前不久,村民捡到一只从山岩上摔下来的麂子,二十多斤重,在集市上卖了。现在,山上珍稀动物还有很多。

  《孱陵县志》上,也有对此地动物的记载:

  “黄斑,貌似黄鼠狼而略大,嘴尖尾小,体软似带,动作灵活,惯于向豺狼虎豹挑战,猛兽看到黄斑,腿便发软,黄斑迅速钻到猛兽的肛门边,用尖嘴插入肛门,用力一吸,猛兽的肠肚肝腑都被吸了出来,不久就死在地上。 ”

  “猴面鹰,栖息于悬崖峭壁间,面部似猴,喙下弯而锐,羽毛垂如蓑衣,夜间活动,以鼠、蛙、龟、蛇为食。”

  “蝎蛇龟,喙似鹰嘴,长尾如锯,平时蛰伏山洞,当鹰低空觅食时,便缩进脑袋,白肚朝天,装死仰卧在地,发出一种奇特的腥臊气味,鹰闻到这种气味,一头飞下来,当鹰嘴啄进缩头处,龟就用自己的利嘴钳住鹰嘴,老鹰只得带着龟在空中飞,由于重心已失,不久便精疲力竭,栽倒在地,这时,龟就用长尾锯,把老鹰锯成一块一块吞食。”

  “娃娃鱼,生活于深谷溪涧中,四足长尾,两栖,叫声如小儿啼哭。”

  月亮升起来了,黑漆漆的山岩显露出细微的皴折、隐隐约约的重叠线、模糊的山雾。四面峰峦幻化出各种古老的精生,如蛰虫,如巨蛇,如鹏鸟惊起,盘地抬头俯瞰,白天没有生命的东西,都苏醒了,在黑暗中蠕动、吟哦。

  上古时期,山之隈、河之畔是人类最早的栖身之地,“天地”“阴阳”“草木鸟兽”,当然还有“鬼怪”,都深深根植于初民心灵深处。最早的文献《尚书》《诗经》中,大多包含着这些山林情结。《山海经》对这一带有这样的记述:“山上多赤金,其下多瑊石,其木多柤栗橘柚,其兽多麋麂,其草多嘉荣……澧水出焉。”金石、走兽、草木,这是先民最关注的东西,也是一个地方最原始的元素。越是阅读古人,就越感受到古人与山川之间交流的深度,经年累月沉溺于山林梦境,才有了道家天人合一自然观的呈现。在中国人的心灵中,与生俱来潜伏着对于自然的原始信仰。汉末大乱,通经致仕之路中断,经学的衰微无法逆转,作为新思潮的魏晋玄学应运而生。南朝宗炳《画山水序》中提出了“含道暎物”的概念,同时期的王微在《叙画》一文中也说到了图画“成当与易象同体”,绘画成为了“道”的载体。此念一出,书法、绘画、雕刻这些艺术门类,开始从原始的实用、教化功能中抽身而出,腾蛟起凤,赋予了古代文明的精髓,六朝乱世,却是中国艺术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时期。

  画家说:“很喜欢考古这个职业,在南京读美院时,看到六朝石辟邪,就有一种可称为‘魅惑’一样的感觉,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前世。头一次看到将军山岩画,没有丝毫的陌生之感,不需要任何解释,就清清楚楚知道了它的内涵:这是稻神。这种判断似乎不需要论证,只凭直觉就可以了。现在想来,这一定是古老种子在血液中流传,有着生物学上的深刻理由。在人类的基因中,不仅含有父辈、祖辈的基因,没准还带着更前代的基因。”

  我说:“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类史迹都处于‘失踪’状态,需要考古学去打捞,考古学创造的新概念、新知识,是人类认知的源泉。决定人类文化最本质的内涵,其实还是人的本能,考古学家恢复历史原貌,呈现最客观的事实,这也是人类可以依赖的事实。许多人在对历史的体验中,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认同,神秘的创作源头。”

  画家说:“在我印象中,考古学家好像是能够沟通天地的人,你看文学史上的大师们,多少都与考古有点关系,鲁迅、郭沬若、茅盾、沈从文,他们都是考古学的大家。在高行健《灵山》中,考古学成果经常成为思考的基点。还有许多文化人,沾了一点点考古,就变得肆恣纵横,有了吞吐历史的气象。现在,社会上都谈论文化遗产,但我还是没有弄明白,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还有什么价值可以发掘?”

  我说:“传统文化,儒道佛,是古人处理人和社会、人和自然、人和灵魂三种关系的手段,这个东西延续了几千年,滋润社会民间,影响了整个东亚大陆,当然具有普遍的价值。但我觉得,现代科学、民主、法制是对传统文化的扬弃,这是符合事物发展规律的。中国自古深谙天地人生之道,遗憾的是,几千年来并没有质的发展。西方凭借科学手段,在对于宇宙世界的认知道路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但我们的传统文化还沉浸在‘天人合一’这类模拟性的概念中。《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为什么不可以‘道’,不可以‘名’呢?这是因为工具的贫乏,如果运用现代数学,许多东西其实是‘可以道’‘可以名’的。传统文化在清代已经衰落不堪,从洋务运动到改革开放,我们一直都是在向西方学习。有人将改革

  开放三十年的成功,归功于传统文化的胜利,真是痴人说梦。在我眼里,科学才是探求真理的唯一方法,它既有理论,又有证会,在它面前,古来先贤都为之失色。现在所谓的文化热,古董收藏啦,鉴宝节目啦,举世若狂,都是人为泛起的沉滓和糟粕,好像人已经死了,头发与指甲还在疯长,以此来吸引猎奇的目光。一个电视讲座中,还在普及一些‘令尊’‘令爱’之类的称谓知识,真让人哑然失笑。对我来说,梳理古代文明,更多的是为了内心的‘了断’与‘埋葬’,向着人类文明的共同方向精进。”

  凉风乍起,树间窸窣有声,我和画家就这样侃侃而谈,漫无边际。我感到有些凉意,山谷中有云絮在飘,一股白色的,是从山间飘来的,一股略带灰色的,是从白鹤镇的方向飘来的。

  4

  画家在学校当教员,每年假期都来这里写生,搜集素材,这次在山上等待云海,已有半个月了。我问画家:“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等待云海?”

  他说:“给你说个故事,从前,一个国王想要一幅白鹤飞过月亮的画作,画家很长时间没有画出来,因为他还没有等到这一刻,因为画家只绘自己经历过的东西。现在我才明白,这并不是矫情,这是真正艺术家的唯一选择。鸟儿掠过月亮的画面非常简单,谁都能绘,但是,要表达这一瞬间的真实心绪,画面的韵律、笔触,如果没有亲历,你是无法想象出来的。对于自然精魂的刻画,只能通过体验而获得,这也是古代大师冥思的奥秘。”

  画家说:“对我来说,绘画不光是对形式美的追求,更是对于‘神迹’的寻求,我在此经历难熬的等待,就是为了追摹这种‘神迹’,这与当年荆浩在太行山洪谷写生,‘凡数万本’是一样的,是‘搜尽奇峰’的‘搜’字,是‘伏卵’的‘伏’字。这是我平凡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一天当中,我的心思全在风、云、天光、雨雾的变幻中,没有一分钟是空白,这个过程是充实的。”

  有个晚上,我被雷声惊醒,窗外雷电发红,在闪电中,看到山峦上白云肆意铺陈,白云中有黑色的山头出没。我又睡了过去,在似睡非睡中,一直想着山谷中的乱云、黑峰,还有雾中的“魅影”。我梦见太阳被云翳遮住时,显现出巨大嶙峋的峰峦,恐怖而恢宏。此时,我听到房门被重重一击,原来是画家喊我起床,我应声而起。这时天已大亮,我从窗户看出去,山谷中起了云海,峰峦如小岛出没,风把云气从一个山谷吹向另一个山谷,于是形成了云瀑,云瀑如泻,气势礴磅,猝不及防,“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

  画家站在户外的石台上,面对蒸腾的山谷,挥笔作画,他抿着嘴,双眼极其专注,泼墨淋漓,似乎集中了身体上的全部力量,我头脑中掠过“道场”一词,对,它就是画家的“炼丹之场”。

  那天,鬼葬窟也在云雾中,我经过崖边时,忽见下方有自己的影子,定睛细看,人影四周还有光晕,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佛光”!如此重复了三四次,才渐渐隐去,我想,一个人有过这样的经历,定会吉星高照。那天下午,我还看到几个湖北来的摄影者,都穿着摄影背心,数码相机,全副武装,他们是开私家车过来拍云海的。

  夜间,我又来到画家的房间,他将一张张画稿钉在木壁上,取下来,又放上去,床上也铺满了画稿。我感到一阵寒意,粗一看,这些画稿似乎有粗糙,但这些都是真实的山水写生。那些平铺漫衍的云雾,影影绰绰的峰峦,从山顶的墨黑到一般的灰白,晕染出层层叠叠的层次,深得山川之神韵,“惚兮其若晦,恍兮若无止”“惚兮恍兮,其中有象”,这些发黑的山头更是勾起我久远的乡愁。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美景,心底涌起一股甘美的、尘世以外的东西,它让我确信,只有一个单纯、纯粹的艺术家,上苍才会赐予他如此纯净的梦境。

  画家说:“创造性的东西,从来不是垃圾搜集中产生的,而是高妙的直觉,大师的手法源于超常的心灵感悟力。绘画,说穿了,都是禅者留下的‘迹’,一个修炼者的精气神,笔墨流动的,其实都是心瓣的方向,每一笔触,都指向这样一个核心,对于同道来说,这种东西是看得出来的。评价艺术家成就的高下,主要看境界的高低。先哲们面对自然,有的探索世界来源,有的寻找星月、时岁的运行规律,有的为农事,有的为占星,我则借着绘画与自然共处,希望承载起我对于生命的无限怅惘,除此,我没有别的途径。”

  那个晚上,画家的气色很好,我们在屋里聊天,星星在外面窥探,好像随时要从窗外逸入,天空中不断掠过闪电,时而与画家的脸色相交织。因为一直没有找到房间的方位,总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在暗中,画家气度高迈,双眸如星,像一个通灵者。我忽然想到,基督教的“启示”,佛教中的“涅槃”,中国圣贤的“冥契”,大抵都是一种相似的精神感受。

  夜深了,我离开画家的房间,走在廊道上,我愣住了:一块块闪光的云团从树后缓缓向我逼来,环顾左右,这样的白色,东一块,西一块,如同泼墨,又像流溢出的乳汁,正在到处生成、游动、变幻。我走到户外,山谷的白雾如盖,如天地间的缟素一般,把这一纯洁世界与下面的尘世分隔,就像洞庭湖畔出土的汉代帛画,将仙界、人间、阴界的三个界面分隔开。当我正在为这一景象着迷时,山顶上忽而露出一个月牙来,那不正是帛画中那个含蟾蜍的月亮吗?一缕缕云絮恣意松散,逆向流动,那不正是那个棺壁上飘逸的漆画?而那些精灵般的峰峦,不正是帛画中形形色色的怪兽吗?我顿时进入一种如梦如幻的幻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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