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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风度》书摘

2017-10-05 16:07:11 来源:红网综合 作者:施亮 编辑:王嫣

  我母亲擅长烹饪,以前家中时常宴请一些亲朋好友,以文化界人士居多。记得,先父有一友人系世家子弟,他在我家吃饭时并不拘谨,谈笑自若,风度翩翩,可他有一奇癖,伸筷子夹菜只捡眼前的那一盘吃,从不伸筷子夹到旁边一盘。亏得我家有一张可旋转的红木圆桌,父母就经常转动一下桌面,也使他能够多吃几样菜。母亲遂对我们说,看到没有?这是世家的规矩呀。以前大家庭吃饭就是这样的,尤其不准幼辈伸筷子到长辈眼前的碟子里去。这大概就是礼教传统在中国旧式家庭中的影响吧。

  中国古代颇注重吃的礼仪,从帝王将相到豪绅世家,及至较富裕的小康之家,上桌吃饭都有种种规矩。经过了新时代一阵阵革命波澜的荡涤,多数规矩已经成了乌有笑谈。到了现代,我们家庭的饭桌上几乎是再没有什么餐饮的礼仪或规矩了。不过,这些年人们又开始注重餐饮礼仪。我正在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其中就有一段描写,某会所的一位英国贵族出身的礼仪小姐,专门训练一批富豪的“绅士派头”,让他们懂得国际性高级宴会的礼仪。这些轶事,是以前我从一个朋友处听来的。他讲着那些曾经当过红卫兵的大款们,一举一动都受到洋人礼仪小姐的批评,却又只好老老实实地接受她的调教,那些细节是颇含某种历史性讽刺意味的。当然,那种在重重礼仪性束缚下的吃喝,滋味是很难受的。一位外交官就对我说,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参加那些外交宴会,吃的时候要注意举止风度,且边吃边谈话时,头脑要高度清醒灵敏,唯恐说出什么不妥帖的话来。特别是由于所处的外交场合,餐桌上更不能冷场,彼此都是互相没话找话说。此时哪里顾得上品尝美味佳肴?一顿饭时常拉长至三、四个小时,更是让人疲惫不堪。他坦白地说,我其实是并不愿意参加这样的宴会的。它是一种工作,并不是享受。因为,那些繁文缛节的饮食礼仪,限制了人的自由天性,自然也不能给食客带来快乐。

  我读赵珩先生的《老饕漫笔》,文笔清雅,趣味盎然。此书颇得饮食文化之精髓。其中有一文《说恶吃》,作者认为,“恶吃”可分三种,一是不应入馔的环保动物;二是胡吃海塞,奢靡无度;三是饮食环境的恶俗。我很赞成他的观点。吃是一种文化,而真正体现其文化蕴藉的,并不见得就是吃喝者可享受稀有昂贵的食物,或身处富丽豪华的环境,而更在于其具备毫不藻饰的怡情悦性心境。这些年来,经济发展了,人们开始注重精致的饮食,宴会也特别多。我也参加过几回所谓高档的宴会,山珍海味,美酒佳肴,觥筹交错,艳姝名士,排场豪奢,有时身后还站着成排的侍者,但是,未见得就能使得筵席中的客人们尽得雅趣,反倒有附庸风雅之嫌。虽然是主客频频敬酒,彼此常是没话找话,或说着连篇废话,彬彬有礼后面却掩盖的是百般无趣,这样的吃喝实在是一桩苦事。还有一些场合,主人为了烘托气氛,就拼命鼓动以人们闹酒为乐,自己也豪饮纵酒,一醉方休,以为主客尽显醉态甚至是丑态,便是最大乐趣。这就是真正的恶俗了。可惜这种“恶吃”“恶喝”,竟成为吃喝场上的风气,更是可悲可叹。

  其实,“吃的风度”未必就是中规中矩,斯斯文文;也不见得是非要设什么繁文缛节方能体现其风雅。文人们时常不耐烦那些礼仪限制,更追求通脱放任的情趣。民国时期,文人间“吃小馆”蔚然成风,大都是邀集三五好友,在有特色的小饭馆里品尝一些较精致的佳肴,互相畅聊一番,更追求随意的氛围与兴味。我看到有回忆鲁迅的一文,写鲁迅与一位学生同路回家,遇一饭摊,便一块儿吃那饭摊制作的荞麦条子。鲁迅幽默地说,就是皇帝老人未必能享受到如此美味。这亦是另一种优雅。谁能说这位文豪因在饭摊上大嚼平民粗食,便失却了他的风度呢?我亦见何志云君回忆著名作家汪曾祺的一桩趣事,说是一群作家去西双版纳采风,到傣族的露天排挡去吃夜宵。汪曾祺老人喝着啤酒,就着烤小鸡,笑得跟孩子一样,还模仿着杭州话,跷一跷大拇指说:“哉!真哉!”汪曾祺先生的童趣被表现得淋漓尽致。他的风雅,既不靠循规蹈矩来维持,也不依恃财富权力而显摆,这是一种毫不藻饰的天生气质,也是一种人格。

  我以为,风度是人的内在修养及素质的体现,“吃的风度”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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