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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中的点点滴滴

2017-12-14 13:56:08 来源:红网综合 作者:向敬之 编辑:王嫣

《周家后院》 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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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鲁迅于1936年英年早逝,人们却未因他的离去,而淡化对其及其作品、精神、性格、故事,甚至逸闻、笔名等的强烈关注。他直面惨淡人生的风采,是世人长期予以肯定和激赏的,著名民主人士章乃器为之遗体盖上写有“民族魂”的旗帜,文化界研究者们称其为新文化运动的主将,毛泽东先后给予“新中国的圣人”“伟大的‘三家’(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的尊崇……迄今关于鲁迅的回忆录亦有数十种。鲁迅研究成为了一门显学,人们研究他的文字、思想与人际交往,也对他标志性的一字胡、板寸发,对敌人坚持不懈的战斗姿态,对人力车夫的热心关注,及和两任妻子朱安、许广平的情感纠葛,同胞弟周作人、周建人的亲情恩怨,都有着各种各样的描述和深入。李伶伶在崇敬鲁迅的同时,以一本充满情趣和新亮点的《周家后院》,从细微处着手,透视鲁迅情爱、兄弟情仇、家庭情感的诸多小事。可能这些小得少人关注,却对于我们了解和理解周氏三兄弟,有着别样的意义。

  鲁迅和许广平的结合,是婚外师生恋,被人视作一种外遇。在李伶伶看来,这是事实,一种客观存在。她认为鲁迅和许广平在一起,只是追求个人的幸福,而非单纯的反抗封建性婚姻,对发妻朱安实行了冷暴力。鲁迅同朱安的婚姻,是母亲之命,被骗回家中拜了天地。虽然他婚后一直强调是“母亲的礼物”“母亲娶媳妇”,但他默认了这次婚姻,进了朱安的洞房。他最终离弃朱安,与许广平相恋,在客观形式上,有丢弃母亲包办的封建婚姻的成分,却没有妥善处理好朱安问题,使她成了得不到正常的爱情与性爱的落寞女人,最终成为“鲁迅的遗物”。追求自由恋爱和民主生活的鲁迅,将朱安安排成了照顾母亲的廉价保姆。

  不能否认,鲁迅曾试着解除与朱安的不和谐婚姻。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即便偶尔同房也没有过多的话语,分离之后不能像与许广平一样,写出情意缠绵、思想激进的“两地书”,但考虑到母亲与朱安方面的原因,他只无奈、矛盾而隐忍地彷徨在一夫二妻的边缘。鲁迅对朱安没有丝毫的爱,只有人道主义的关心,也会将朱带出绍兴移居八道湾,不定期去其房里过夜,但他在日记中除了有聊聊几处“妇”的字样外,别无其他记叙。这是自由斗士鲁迅最苦痛的无力抗争,没有用一纸休书将朱安打发出门,防止了深受纲常思想节制的朱寻取短见,但还是将一个不理想的重婚事实,演绎成了鲁迅与朱的人性悲剧。李伶伶写到鲁迅死后,许广平对朱安有很多照顾,也不回避许氏在动荡时局下的牢骚情绪。这些已成过去的历史,她无意引导读者去看待鲁迅情爱的阴暗面,而用事实让人们评判那种宗法旧制度、社会转型期内难以改变的婚姻现实。鲁迅在婚姻上的挣扎、虚弱和寻求,无形中也影响了小弟周建人与周芳子(羽太芳子)的感情破裂。

  在中国近现代史上,有两位杰出的母亲,一位是生养了宋霭龄、宋庆龄、宋美龄三姊妹的宋老太倪桂珍,一位是孕育了周树人、周作人、周建人三兄弟的周老太鲁瑞。前者的三个女儿嫁给了政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后者的三个儿子成为了文坛颇负盛名的人物,但,她们无法阻止姊妹、兄弟之间因人生选择不同而产生的分裂。鲁迅与周作人的兄弟失和,是文学史上一桩无法破译的公案,前者的日记中少有描述,后者将日记中那几页撕去,当事人和知情人鲁迅、羽太信子、周作人、羽太重久、张凤举和徐耀辰,以及住在一起不能干预的鲁瑞和朱安,都已去世多年,使之成为了一个让人猜测不止而有很多兴趣的迷。

  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源于鲁迅关于兄弟不分家、赚钱大家花的初衷,然而,周作人娶自日本的平民妻子羽太信子,有些奢侈和孤傲,引发了鲁迅的强烈不满。而周作人对大哥、小弟再娶新妇,时有龃龉,认为是重婚、纳妾。同时,兄弟之间的性格差异和主张分歧,成了一个重要因素。时间久了,周作人那一套完整的妇女观,中伤了大哥与许氏的情意,鲁迅不再愿意履行过多的家庭责任;周建人与芳子的分离,让惧妻的二哥兼姨夫周作人产生怨恨;另有关文字记述,羽太姐妹受日本帝国主义思想熏染,歧视中国人,造成家庭内不可调和的民族争斗;周作人受妻子蛊惑、日军威逼,自甘堕落,成为变节文人……一系列矛盾,导致原本亲爱的兄弟反目,甚至恶语相向、拳脚对抗,无疑使辛苦生育三兄弟的慈母、全心扶掖二弟的鲁迅甚是心痛。兄弟二人,不幸成为民族两个极端上的典型人物,周作人有些自私,受绍兴“师爷”习气影响,不无偏激和个人中心主义,而鲁迅在处理家事上,不能冷静处理,最后兄弟老死不相往来。虽然许广平回忆称,鲁迅在兄弟失和后,依然肯定周作人的文章,购回其新作细读,但两兄弟始终坚持回避的态度,造成了历史和亲情的遗憾。倘若鲁迅能宽容地引导弟弟走出狭隘的思想域,一同完善民族气节和革命斗志,或许能挽救周作人不会迷失自己而多了一些污点。周作人的委曲求全,并非自愿,当时其四大弟子之一沈启无勾结日本人迫害他,他发表破门声明,说凡刊载沈文的地方,他就不会在那里发表文章,借助报刊强迫沈氏从文坛扫地出门。

  周氏兄弟都极具个性,过分地坚毅而走向偏激。这或许与他们的祖父周福清涉嫌科考舞弊案被处以“斩监候”、父亲多病早逝、家道突然衰落等,有一定的关系,从而影响了家中多人患有精神抑郁或分裂。周作人似有天生的被虐癖,对于信子老婆的颐指气使、跋扈嚣张、奢侈自私,甚至对母亲辱骂动手、对长嫂冷嘲热讽,都置若罔闻,无动于衷,有时干脆为了这个东瀛女子,与曾对己身爱护有加、扶掖不止的老大,厉言相对、怒拳进逼。他一旦看到大哥、小弟在外和其他女人一起生活,便近似无情地指责是蓄妾,不惜在报纸上声讨亲人们自由恋爱的所谓重婚。周建人长子周丰二在父亲始乱终弃、停妻再娶时,挥动一把军刀,不顾亲人阻拦,向父亲砍去,后来诉之法律断绝父子关系;次子周丰三在二伯附逆的情势下,多番劝说未果,采取了饮弹自尽的“死谏”。这些读来,都是周家日常生活中的事情,却令人感受了许多感伤和苍凉、无奈和遗憾。

  李伶伶发现,周氏三兄弟早期都与表亲姐妹,青梅竹马,有过懵懂的钟情和恋爱,如树人之于二舅家的鲁琴姑,作人之于小姨家的郦永平,建人之于大姑家的马珠姑、二舅家的鲁招姑。但因种种原因,这些可爱的女子没有成为周家的媳妇。鲁瑞为儿子选择妻子,想得最多的是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很少顾及在外读书的儿子喜不喜欢。虽然她非常中意知书达理能看懂医古文的琴姑,但听人说起侄女和儿子生肖犯冲时,便不顾脸面和亲情来娘家退婚,致使可怜的侄女最后抑郁而终。她苦心为儿子迎娶了安故娘,但儿子不必领情,给她找来了另一个媳妇,另两个儿子也给她娶回了两个日本女子。让她没想到的是,她中意的朱安虽得不到儿子的喜欢,但十分本分老实,不会滋事;而两个陌生的异国媳妇,却影响了三个儿子的兄弟阋墙,一个家族的亲情破裂。

  一个著名的大家庭,囿于诸多历史原因,逐步走上分化和仇恨。人们对这个家庭中的大人物,喜欢从大处着手,写他们精神与思想上的伟大与精彩,而李伶伶却从细小处切入,写发生在他们的生活、学业、爱情、婚姻、子女、家庭、家务等,写他们同住一屋檐下不同的人生走向。周氏家庭里,究竟有多少隐秘罕见于周氏文字中?有哪些不为人知但是事实的故事?祖父一夫多妻与父亲一夫一妻,对后人有着怎样的影响?兄弟倾情所爱的红颜知己,却被同胞弟兄视为外面的女人?那些最后的幸存者,晚年的生活是如何的状态?……这些都被李伶伶写进了深入浅出而值得精读的《周家后院》中,写出了很多真实、情趣和悲催,让我们感受了《鲁迅全集》《鲁迅回忆录》《鲁迅家世》《知堂回忆录》中细节的价值。当然,我们还会存在很多诡异且耐人寻味的历史,未被发现,期待李伶伶和更多的李伶伶去发现和分析。作者侧重写发生在“后院”中的点点滴滴、是是非非,绕过了大众熟知的林林总总:著书立说,抗争时事,站对立场,风花雪月……努力去挖掘那时艰难岁月的多样人生与复杂情感,让这些伴随着他们的杰出而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里,让我们感伤往事流逝时的可爱、天真、浪漫、凶悍和失望,回味化作陈迹但不会消逝的笑声、清泪、柔情、失意,以及一种莫名而真实的恐惧与尴尬。

  原本分外亲近的周氏三兄弟,随着年龄的增长、家居的演化、性格的塑成,都在所追求的领域成就了自己。这些足以带给早年守寡、茹苦育儿的鲁瑞,许多温柔和慰藉,但让她没想到的是,成熟后的孩子们,不能亲爱如初了。他们选择了无奈的怨恨、落寞的分离和亲情的孤立,并延续到下一代同堂而不相亲、共祖而不往来。擅长以细腻笔墨写名伶花旦往事的李伶伶,对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周家隐秘在后院深处的伤痛、感伤和苍凉,日常生活的细微、琐碎与愁绪恨事,认为这些虽没有战斗性、反抗性、不妥协性和非反封建性的小事,足以体现鲁迅兄弟人性和思想上的纯粹与不足,激进与绝傲,针砭与自省。这种并无伟大的平凡,充分展示了他们有着普通人一样的情义、爱憎和离合悲欢。阅读这些历史末节,我们要从流行的评价中突出重围,重返现场,客观把握鲁迅在婚姻、爱情和兄弟情上的憧憬、坚持、无助和苦闷,认识周氏兄弟崛起、成功、辉煌与分化的现实,了解他们性格背后的无奈和倔强,也理解他们人生缺失与苦涩的内涵。历史不容许假设与如果的存在,但已遗留的伟大同悲剧,却不能分离判别,否则我们看到的也就只有朦胧和迷离,残缺和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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