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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当你从树上下来,发现童年已经结束

2017-12-28 11:44:56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南焱 编辑:李子璇

  我已记不起自己最后一次爬树,是在什么时候了,现在回故乡,也看不到爬树的孩子了。多么遗憾,他们不知道,在树顶上看到的世界,跟在地上看到的如此不同。

  按照达尔文的观点,人类由猿猴进化而来。在远古时期,地球上到处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森林,猿猴们生活在树上,在大树上蹦来蹦去。慢慢地,猿猴开始下到地上行走,身体逐渐进化成人形,还学会了生火烧食取暖,再也不回到森林里去了。

  森林里这样热闹的场景,现在自然看不到了,只有人类的近亲黑猩猩之类,还能舒展长臂在树梢上荡悠。电影《猩球崛起》运用特效技术,就让观众在大银幕上,一睹猩猩们在森林里自由腾跃的场景,由此可以遥想人类远祖们杰出的攀援本领。

  当然啦,如果你生活在乡下,童年时期大约多少有过爬树的经历吧。不知道现在的孩子还是否爬树,反正我们那时候像猴子一样敏捷,喜欢在树上穿梭,还相互比赛看谁爬得快。即便小学校旁的树木,树身上也是溜光的,也正是由于我们常常攀爬蹭擦的缘故。

  爬树不仅是一种欢快的游戏,也是觅得美味水果的捷径。看到谁家的桃树、枇杷、橙子、桑树、橘子树挂上累累果实,总是忍不住跃跃欲试。记得有一个小学同学家里有一棵枇杷树,正是黄熟之际,邀约我们放学后吃枇杷。于是乎,一群人噌噌地攀到树上摘枇杷,把能摘到的枇杷摘个精光,个个兜里揣得满满的,边走边吃,满嘴的甘甜果汁。

  可毕竟果树各有其主,一般不能随便让人摘吃的。但是,那些品种不佳、接近野生的果树,主家也懒得管,就任凭让我们这帮小屁孩爬上爬下了。比如,村里有几棵老枣树,名为糠头枣,结的枣子个头不小,但并不太甜,可以任人摘食。八九月份,枣子成熟的时期,我们都喜欢爬到树上摘枣,攀骑在树杈上,尽拣红熟的吃,从树上高高吐下一枚枚枣核来。

  不过,枣树上有一种鲜黄的毒虫,浑身竖着细刺,一碰到手脚,能蜇得人火辣辣地肿疼。越是枣子成熟的季节,这种毒虫越是猖獗,令人防不胜防,被它蜇刺如同家常便饭。所以,上树吃几颗枣,并不那么自由自在,总要小心提防这刺人的家伙。

  我们最喜欢的还是酸葡萄。因为是酸葡萄,主家也不会在乎。邻家大爷屋后有一株老葡萄树,手臂粗壮的葡萄藤,攀援上一棵极高的水桐树,又攀上另两棵大卓木树,夏天则是一片葱茏。每棵树上都挂满了串串葡萄,虽然是酸葡萄,但熟透了照样酸里带甜,滋味更爽透。只不过,这种葡萄不是整串成熟,而是依据日照情况,一颗颗次第甜熟。

  暑假里,我们一群小伙伴,几乎每天中午都要爬到大树上,光着脚丫,坐在树杈上,躲在密密匝匝的绿叶中间,并不急于摘下葡萄串,而是细细挑选熟透的葡萄粒吃,吹拂着凉风,可谓相当惬意。头一天吃完了熟葡萄,第二天,又有新的葡萄熟了,一串串葡萄就这样逐渐吃光的。大人们看见了,就要骂上几句,万一从树上摔下来,那可是非死即伤。但我们这些小伙伴,却无一人因爬树而摔伤。

  低处的葡萄慢慢吃完了,最后只有树梢高处还残留葡萄串,那也是最好吃的。这时候,便只有胆大心细的,敢爬到树梢上去摘吃,晃晃悠悠,令人胆战心惊。胆小一点的,只能看着咽口水了。喜鹊、八哥也爱吃葡萄,我们争取爬得更高,把葡萄从它们的嘴里抢下,吞进我们的肚里。

  我家后面曾经有三棵老板栗树,遗憾的是,它们分别归属三家人,唯独没我家的份儿。每到板栗成熟的季节,便让我觉得十分郁闷。一颗颗板栗刺球在枝头炸裂,露出褐色油亮的板栗粒儿,如此望洋兴叹,可观而不可食,岂非太令人扫兴?

  于是,我私下认为,既然这三棵板栗树长在我家的地盘上,一些枝梢也直接伸进了我家后院,这些枝梢上的栗球至少可以分一杯羹吧。不管那么多了,只要主家不注意,我就爬到高处,用长竹竿打下一些刺栗球来。用砖头砸开栗球,取出坚果粒,放进火堆里煨熟,剥掉皮塞进嘴里,口感细腻,甭提多香啦。刮大风的天气更好了,一刮风,栗子从裂开的刺球里摇落,如下了一场栗子雨,俯拾皆是。

  爬树除了摘果子吃,也有掏鸟窝的时候。掏鸟窝实在是一种不良行为,但我们乐此不疲。有一次,我和玩伴庆瓜爬上树,掏了一个黄莺窝,窝里有三只雏鸟,便逗那雏鸟玩。没过多久,鸟爸、鸟妈都飞回来了,围着我们叫个不停,焦虑万分。我捡起一枚石子,用弹弓打中了那只母鸟,它应声而落,一只翅膀受了伤。

  我逮住那只母鸟,它哀鸣不已,而那只公鸟也徘徊不去。庆瓜趁机用弹弓一次又一次瞄准,一次又一次打空,但公鸟哀鸣着,始终不肯飞远,直到最后被一丸击中,脑浆迸裂。我们把受伤的母鸟、雏鸟带了回去,安置在一个废旧木桶里,给它们喂虫子、米粒,但它们也不吃,第二天就都死了。我们到山上挖了一个坑,把它们全都埋在一起,撒上了一堆枯叶,满怀愧疚。之后,我把弹弓扔进了火堆,再也不掏鸟窝,再也不打鸟了。

  随着年岁渐长,我和伙伴们都不再爬树了。成人偶尔也爬树,但那大多是砍树枝,或者打球果之类,并不当作游戏来玩的。一个成人还整天爬树,就有点不正常了,在村里大概只有疯子会这么干。当我们不再爬树,无意中也告别了童年,正如人类始祖告别了童年,也永远告别了大森林。

  侯孝贤导演在童年时期也喜欢爬树,年届花甲仍念念不忘。在他的上一部电影《刺客聂隐娘》里,侠女聂隐娘常常栖身大树上,轻功非常好,像鸟一样在树林间飞跃。一个人,没有同类,也只有在树上,才能体现出聂隐娘的孤独之境。饰演聂隐娘的舒淇有恐高症,忆起拍摄经历,她说,站在十二米高的树上,看透了生死。此前从来没有一部武侠片,用这么多镜头表现一个人在树上的形态。侯孝贤这么拍,想必也跟他的童年情结有关吧。

  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有一篇绝妙的小说——《树上的男爵》:男爵柯希莫从十二岁时起,一次因拒绝吃蜗牛而爬到了树上,从此在树上过了大半生,再未下到地面上来。他在树上构建了一个生态王国,以打猎和钓鱼为生。

  卡尔维诺虚构了一个现代神话,虚构了一个超越尘寰的视角,正如男爵所言:“谁想看清尘世就应当同它保持必要的距离。”柯希莫坚持生存在树上,更多是孤独无依的时候,更多是风吹雨打的难熬时光,但他却从来不肯下到地面上来,不肯重返尘俗的生活,他死守着自己的边界,仿佛不越雷池一步。柯希莫去世后,他所栖居的森林也被砍伐殆尽,一个传奇世界随着男爵的逝去而消失了,给世人留下的则是深深的怅惘。

  其实,人类童年时期的家园,传说就曾经建在树上,后来才迁移到平地上。在中华民族传说中,有巢氏就是一位类似柯希莫的先祖英雄。上古昊英之世,古人居无定所,饱受禽兽蛇虺荼毒。后来,有位圣人发现,用树枝和藤条在高大的树干上筑房,既可挡风遮雨,又能躲避禽兽,古人欣喜无比,纷纷效仿,尔后拥立这位圣人为王,号“有巢氏”。但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度呢?并无史料具体记载。

  岁月荏苒,我已记不起自己最后一次爬树,是在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很多年前吧。如今,我只有在回忆和梦里,才能重温树上的时光。现在回故乡,也看不到爬树的孩子了,大约他们不愁吃喝,对树上的果子不感兴趣,也懒得上树去摘了。多么遗憾,他们不知道,在树顶上看到的世界,跟在地上看到的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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