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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姑姑的礼物

2017-12-31 11:59:29 来源:文汇报 作者:蒋韵 编辑:王进文

  今年十月双节假期,回太原家里为我父亲庆寿。按农历的纪年方式,父亲今年九十岁了。虽然我母亲这些年重病在身,且陷落在重症监护室里已有数月,但,人生能有几个九十岁?所以,我们还是为父亲张罗了一个小规模的寿宴和亲人的聚会。

  小姑姑一家就是从唐山来为她的二哥庆寿的。

  小姑姑每次来探亲,大包小包,永远是一大堆的礼物。这次也不例外,带了渤海湾的各种海产品,还有极新鲜的河蟹。蒸蟹的过程中,有只蟹居然顶起了笼盖胜利出逃,可见其鲜活茁壮。除此而外,另有一包东西,打开来,是两本书,旧书,一本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出版的“沙漠丛书”中的一册,掉了封面,名字不详;另一本,则是凌叔华的小说集《花之寺》,新月书店出版,看版权页,上面印着的出版日期是1928年,也就是说,它和我父亲同庚,按农历的纪年方式,九十岁了。

  打开封面,扉页上有钢笔的字迹,上面写着的大概是购书的日期:1944年3月28日。书的主人,是我父亲和姑姑的大哥,也就是我的大伯父。

  原来,小姑姑是带来了他们的同胞兄弟,来参加这个亲人们的团聚。

  我大伯父,是我们家一个近似传说的存在。我和弟弟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这样的故事:大伯父当年在北京读书,学医,毕业后做了医生。可是没多久,却突发疾病,亡故于北京。那是抗战胜利后,四十年代下半叶的事。没人敢把这样的噩耗,这样的晴天霹雳,告诉我的祖母。于是,全家人合力,共同欺骗着这个失去了长子的母亲。好在,祖母目不识丁,所以,她一如既往地、如常地,在念叨儿子的时候,在牵挂思念的时候,总会接到一封伯父的来信。姑姑叔叔们,把这虚构的远方来信一字一句读给母亲听,在信中,他们编织着各种平安、健康、美好的谎言。正值内战期间,一个人,久久不归只有问安的书信并非一件不能解释的事情。就这样,瞒了不知多久,直到我的祖父去世,身为长子的伯父不能前来奔丧,方才真相大白。

  祖母的天塌了。

  幼小时,听家人们讲这些陈年旧事,我和弟弟就像是在听一段遥远的故事,毫不知轻重。我俩问祖母,“奶奶你怎么这么傻啊?”祖母不言不语。祖母的伤心、难过从不在脸上,我们看不见,就以为没有。几乎从没有听祖母提起过伯父,家里也看不见一张这个亡人的照片。直到我十四岁那年夏天,祖母和我们姐弟要乘火车去唐山探望小姑姑,在北京中转逗留,临行前一天,我在家里一个放杂物的小螺钿匣子里找东西,突然看见一张小照片,是那种证件照,照片上的人我不认识,弟弟也不认识。拿给父亲看,父亲说,“咦?这张照片怎么会在那里?”原来,这个人就是大伯父。年轻英俊的大伯父,传说的大伯父,就这样,匪夷所思地,和我见面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来到那小小的匣子里的,那原本是一个家人常常翻弄的匣子。那天晚上,熄灯后,祖母在黑暗中说了一句,“他是知道我要到北京去了……”

  也许,就在那时,我突然感觉到了,这个亡人,是一个亲人。

  直到今天,我们也始终不知道,伯父究竟葬在哪里。曾经问过父亲,在他尚还是壮硕、清醒的盛年。父亲竟也说不清。当年的一切,已经没人说得清了。比如,伯父究竟死于何病?比如,家族中谁去北京料理了他的后事?又或者,正值内战,根本就没人能去千里之外的异地为他送行?起初,为了隐瞒祖母,大家闭口不谈这些细节,而后来,了解这一切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离开了这个世界,于是,伯父的死,就成了一个谜。这些年,每到清明,我和丈夫的家人一起,去八宝山给我的公公婆婆扫墓时,我会有一种深深的悲凉,我想,从来,从来没有一个人,七十年来没有一个亲人,去为我的大伯上过坟。孤魂野鬼,说的大概就是他了吧?

  大伯去世时,小姑姑还是一个稚龄的女孩儿,四五岁光景,但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中,她和这个大哥最亲。一个是长兄,一个是幼妹,两人相差近二十岁,大哥对她,有一种宠溺的爱。这个大哥,原本是整个家族的骄傲,这个家族,在中原古城开封,创建了第一家西医院,在北京读医科的大伯,无疑是家族长辈寄予了厚望的第一人,也是弟妹们尊敬的人。可他对小姑姑这个天真烂漫的幼妹,百依百顺,放假回家,妹妹让他讲故事,他就讲故事,让他吹口琴,他就吹口琴,让他扎小辫,他就给她笨手笨脚地扎。开学了,妹妹说,“大哥,你别走。”这个他没有依她,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起初,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知道了。为了不让我祖母触景伤情,家里人偷偷烧掉了这个亡人的照片、衣物。但总有漏网之鱼,比如,那张躲在螺钿匣子里的小照,比如,在几十年后会和我相遇的那两本旧书。这书,是我姑姑的宝。她一直珍藏着它。搬家、迁徙,从中原到黄土高原,从黄土高原到渤海之滨,不离不弃。1966年,“破四旧”,惶恐中,目不识丁的祖母把家里的旧书偷偷付之一炬,而这两本书,被我姑姑悄悄地藏在了她睡觉的枕头套里,她枕着它们,枕着她大哥最后的痕迹,最后的遗留———这是她亲爱的大哥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后来她分配工作,离开我祖母离开我们这个家,去往唐山,做了一名高炉前的炼钢工人。她学冶金,是她的兄弟姐妹、堂兄堂姐妹中唯一一个没有学医的人,似乎,她离她的长兄最远,可唯有她,保存着那证据:他的书,他留在扉页上的字迹。大地震到来时,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从废墟堆里扒出了她的儿子,扒出了邻居,扒出了更远的邻居,大雨之中,她十个手指鲜血淋漓。最终,有一天,她扒出了她的书,它们完好无损,她哭了。

  从前,从唐山到太原,乘火车,天亮时,远远地,会看到车窗外巍然挺立的双塔,那是太原的标志,看到它,就知道是到家了。这一次,我姑姑一家给我父亲庆寿,仍然是坐了夜行的火车。天蒙蒙亮,我姑姑就趴在车窗向外眺望。她望了很久,并没有看到她想看的景色。她遗憾地在心里说了一句,

  “大哥,抱歉,现在看不到双塔了。”

  她和大哥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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