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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教育那些朴素的道理

——专访北京大学语文教育研究所所长温儒敏
2018-01-14 13:49:20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吴越 编辑:王进文

资料图片

  上周末,2018年上海市普通高校春季考试开考。随即,语文试卷走向、作文命题解读等内容引发了热议,“如何考好语文”的话题又一次摆在人们面前。

  “部编本”语文教材总主编、北京大学语文教育研究所所长温儒敏,关注语文基础教育十余年。在他眼中,“学好语文”显然比“考好语文”更重要。

  只要置身于话筒与镜头前,他总不忘用自己温和的语调不急不缓地“敲敲边鼓”,提醒人们莫再忽视语文教育那些朴素的道理。

  人物小传

  温儒敏

  生于1946年,山东大学特聘人文社科一级教授,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北大语文教育研究所所长,教育部聘中小学语文教科书总主编。

  他们并不是真的不喜欢写作,而是被缺乏生气和活力的命题束缚住了

  解放周末:每次中、高考作文题目公布后都有很多人关注,网上还会出现很多解析和范例作文,但许多学生都反映,平时在学校里“最怕写作文”。为什么会这样?

  温儒敏:学生怕写的是什么样的作文?写作是一种创造性的表达,处在中小学阶段的学生都拥有表达的天性。我想恐怕很多学生并不是真的不喜欢写作,而是被一些缺乏生气和活力的命题束缚住了。

  考试作文的命题应当回归理性,摒弃模式化和文艺腔,应当有明确的意识去“围剿”套作。这些命题倾向会对学校老师的作文教学、对学生的写作产生恶劣的效果。但现实中的情况是,“人人喊打”,而“人人参与”。这个“僵局”怎么打破,是值得思考的。

  解放周末:其实目前中小学已经越来越重视平时的作文训练,老师也想尽办法教授、评讲作文,但为何仍有“不得要领”之感?

  温儒敏:如果一切教学都“瞄准”考试,那就是我们的教育偏离了初衷。即使不是为了考试,相当一部分老师在教学生写作文的时候,常常关注的是篇章结构、字词句的优美,让学生花心思把文章写“漂亮”,忽视了写作文究竟是为了什么。

  社会上不会人人都以文字为生,所以一篇文章的评判标准不应该是“漂亮”。写作其实是一种思维训练的过程,每个人从小到大都必须要接受这样的训练。

  我以前出过的作文题,有让孩子们写一棵树、写一个人的。有人不理解,认为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长大之后再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作文题,考试肯定也不考,为什么还要写呢?我说,关键是在写这篇作文的过程中,孩子们学会了观察、审美和表达,通过写作,他们的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得到了训练。通俗地讲,就是脑子变“活”了。

  打比方说,学过化学的人,对微观世界的感觉跟没学过的人是不一样的;学过物理的人,对空间的感觉跟没学过的人是不一样的。因此,经过写作思维训练的人,对身边人、事、物的理解自然也和没有经过训练的人不一样。我们提倡素质教育,不是为了培养多少艺术家。五音不全、资质平平没关系,学生在学习的过程中获得了审美体验,沉淀在今后的人生中,这才是重要的。

  解放周末:多年来您一直担任全国中小学生创新作文大赛的特邀顾问,多次在颁奖典礼上演讲。为何鼓励这样的活动?

  温儒敏:出于考核的需要,中、高考作文的命题必须要有基本的标准,因而写考试作文时,学生们得按要求写。而这类作文比赛可以弥补考试作文个性化不足的问题,不仅命题可以更加灵活,阅卷思路也可以更加开放。给孩子们提供发挥创造力、想象力的舞台,有益于引导更多孩子走到作文道路上来。

  解放周末:出乎一些人意料的是,在作文大赛中出彩的学生并不一定是名校的尖子生,反倒是有些农村的孩子写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温儒敏:北京师范大学从事语文教育的郑国民老师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农村那些没怎么被教过的孩子,字里行间有一种生气,而城市里的孩子被教得太“死”,写出来的都差不多。他讲的其实是思维固化的问题。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语文老师身上。有一次作文比赛决赛,主办方邀请了300位老师和学生同题竞赛,阅卷完发现,学生写得更好。这说明,即使老师们阅历更加丰富、掌握更多写作技巧,但由于不自觉地照搬套路,带着固化的思维去写作,所以无法取得符合人们期望、甚至令人惊喜的结果。

  我们一直在推动语文课程改革,就是希望能够从引导老师开始,引导广大学生转变思路。有水平的老师会懂得平衡,既能让学生在考试的标准下发挥出色,又不会把学生的思维搞得僵化。

  最好的阅读状态,是打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书

  解放周末:去年“部编本”语文教材出来之后,教师之中流传着这样一句玩笑话:“部编新语文,专治不读书”。新教材非常强调对学生阅读能力的培养,为什么?

  温儒敏:之前我在北京海淀区给高三老师上过一堂课。我问他们,能不能教我们的高中生在两个小时之内读完一篇15万字的小说?所有的老师都“轰”起来,他们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我说,那是老师没教好,人有大量时间花在泛读上,有些书就应该在两小时内读完。

  过去的语文教学比较注重一篇篇课文的精读,花大量时间分析文章的主题思想、段落大意,掌握生词等等。这很必要,但不够,而且不足以提高学生的阅读水平。除了精读,还有泛读、跳读、拆读,这些阅读方法都是必备的,新教材里都有涉及。

  步入社会后,人们会发现日常工作生活中往往要面对海量的信息,要从一篇篇、一段段文章中进行分析、判断和筛选,然后找到对自己有用的那部分信息。往低里说,出于谋生的需要,大家都可能无师自通地学会运用各种阅读技巧进行阅读。既然需要,中小学为什么不教呢?

  解放周末:也就是说,我们应当“好读书不求甚解”,而不是有任何不懂就马上去查字典、弄懂读透?

  温儒敏:这样读很累,累了就没有阅读面了。如果允许学生有一部分书籍和文章是精读的,更多的是泛读和课外的自由阅读,再把课堂上的语文教学和学生们课外的语文生活联系起来,那他们不就有兴趣了吗?有了阅读面,语文水平经过点拨就容易提高了,这其实是很朴素的道理。

  有人曾经问我,学生最好的阅读状态是什么。我说是打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书的时候。因为那种状态下的阅读是充满兴趣的,学生不会感觉到累,不然负担再轻,学生都要喊累。

  解放周末:您提倡扩大阅读面,结合泛读、跳读进行“整本书阅读”,但有老师对“如何监控学生阅读效果”这个问题提出了质疑。

  温儒敏:“整本书阅读”的目标是什么?是让学生静下心来把一本书读完,是养性,培养他们做事有始有终的态度。我之前专门写过一篇文章讲“读书养性”,提到无论是网络阅读,还是纸质书的阅读,都是要营造一个“自己的园地”,从而让大脑更清晰、更有深度、更有创意,在精神气质上超越庸常的环境。

  虽然都是“整本书阅读”,但读小说跟读童话不一样,读社科类的跟读科技类的不一样,读散文和读诗歌不一样。对老师来说,应该把不同类型书的一般性读法教给学生。

  我认为,读一本书就要做到跟书签订一个“阅读契约”,和作者的思维处在同一个频率上。比如说,阅读卡夫卡的时候就要跳出情节的荒诞,思考其中反映的人生哲理,而不是去较真一个人到底可不可能变成一只虫。老师告诉学生,这类书是运用现代派的表现手法来创作的,要这样去理解,这就是帮助学生签订“阅读契约”。

  解放周末:要提升学生的阅读能力,教师自身的阅读面和阅读能力也不能停留在过去。从某种程度上说,现在的语文教育对教师的要求也更高了?

  温儒敏:我一直很关注教师的阅读情况。我发现有一部分教师主要是“职业性阅读”,也就是明天、后天就要上课了,或是接下来要评职称了,为了完成这些很实际的目标,才赶紧阅读。除此之外,枕头边上放一本书,随便翻一翻,这样的自由阅读很少。现在的中小学教师都很忙,压力也很大,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作为语文教师自己都不多读些“闲书”,想要提升学生的阅读能力,可能也就要打折扣了。

  解放周末:增加阅读比重后教师还面临一个课题——怎样在命题上考察相应的能力?

  温儒敏:考试作为“指挥棒”可以反过来督促学生,自觉地去适应目前社会的需求。这几年,中、高考的命题已经在发生变化,逐渐往理性靠拢,通过考非连续文本、考全文阅读来检验学生的逻辑思辨能力和信息检索能力。其实国外许多入学考试的命题思路也是如此。

  同时,命题的材料范围还要拓展。很长一段时间里,考试的阅读材料面都比较窄,都是一些文学作品。令我比较欣喜的是,北京、上海等地的阅读材料近些年已经有所拓展,把介绍宋代货币制度的文章,还有殷墟甲骨文的史学论文都给用上了。我猜,有99%的学生都没有接触过这种文章,但我觉得增加这类阅读完全可以。哲学、历史、科技、社会、时政、经济,这些内容都是好的,或许能够撬动现在的语文教学。

  高考不是古代的科举,我们要培养的是现代化的国民,而不是传统社会里的文人,所以命题上要为学生未来的发展着想。我们应当鼓励学生在高中多多拓展,阅读各方面的书籍,接触社会,开拓眼界,而不是着重“啃”几本名著就算在课外阅读上下过功夫了。

  教育最重要的是培养正常人,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解放周末:您曾经发过一条微博,说老友和您抱怨孩子总是在玩手机和平板电脑,但为了让孩子安静下来不再吵闹,他也就放任了。这种家庭相处模式应该不是个案。现在很多目光都盯着学校教育,是否忽略了家庭教育对孩子习惯养成和素质培养的重要性?

  温儒敏:某种意义上家庭教育重于学校教育,因为孩子的第一个老师是父母,更多的时间在父母、长辈身边,言传身教和耳濡目染非常重要。但恰好在这个问题上,中国一些家长不太明白个中道理,把教育问题几乎全部交给了学校,认为“学校是管教育的,我管不了,我就工作挣钱”。这是错误的。尤其是在孩子还比较小的时候,更加需要陪伴,陪伴本身就是一种教育。

  如果说以前我们国家国情比较特殊,有的家长文化水平比较低,那他们可以说自己没条件。但是现在高等教育普及了,很多家长其实是有条件的,那就没理由推脱了。

  解放周末:看看城市里那些火爆的亲子教育机构就可以发现,其实相当一部分家长是很愿意为孩子的教育投入的。但有时候,这种“用力”却没用到点子上。

  温儒敏:为什么呢?首先还是因为功利性太强。陪伴教育和亲子阅读不应该以考试为目标,如果整天想着是为了提高孩子的写作水平,那孩子很快就会没兴趣了。要尊重孩子,培养兴趣的时候要有点方法和技巧。

  比如说,家长在暑假的时候希望孩子多读书,硬性规定要读完2本书,然后出些题考察一下掌握了没有,那你说,孩子还能有兴趣吗?家长应该想办法,比方说列个10本书,给孩子一点自主权,让他自己挑其中2本阅读。不要规定得那么死,多些软性要求,孩子可能会有兴趣得多。

  有些家长对教育的理解还比较狭隘,觉得教育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孩子成绩好,获得成功。他们没想过,教育最重要的一点是培养正常人,让孩子能正常地思考问题,正常地结交朋友,正常地生活。这本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是需要努力克服各方面条件制约才能做到的。只有先保住“正常”,才有可能再去实现那些更高的目标。

  解放周末:但家长往往会对孩子抱很大希望,尽可能地为孩子创造学习条件。有时候孩子没达到期望,或是不领情,家长也很无奈。

  温儒敏:如果孩子不领情,那家长应该检讨一下,是不是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强加给孩子了?有的家长教育孩子“不动笔墨不看书”,这个理念本身是好的,说的是要读写结合,但我们的家长都能做到吗?如果不行,为什么要求孩子必须一丝不苟地完成呢?

  对孩子抱有希望也没错,但考上好学校、找到好工作、会挣钱,这些功利色彩太强的“成功”,真的就是孩子喜欢的、适合的吗?一个成熟的社会应该正视、包容各种层次的教育,能考上高等院校就凭能力往高处走,不行的话去技校也行啊。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西方的家长就不大会有这样的观念,认为自己的孩子去技校、职校就是“低人一等”了,对于孩子的未来可能没有管那么严。作为父母,人们当然会担心,希望孩子有前途、过上好日子,没有父母不是这么想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定要给孩子一个单一的定位。18岁之后能够走上独立的道路,发展自己的爱好,也是一种“成功”。但现在在中国,似乎所有家长都“拧”着要把孩子送去“常春藤”、“985”、“211”。

  解放周末:整个社会的焦虑感捆绑着一个个家庭,然后辐射到学生身上,有什么超脱办法吗?

  温儒敏:在网络信息爆炸的当下,家长自己想要做一个“正常人”其实也是困难的。人们看似每天都从手机、电脑接收五花八门的信息,但实际上传播最广的就那几条,面很窄,背后的观点也是模式化、趋同的。每个参与信息传播的人,又同时在抱怨它背后无形的压力,这是“不正常”的。

  要做到超脱,还是要靠教育。良好的教育就像是一个滤网,能让一个人保持自己的判断,自动过滤那些“满天飞”的焦虑情绪,守住自己。

  记者手记

  都在做批评者,谁来做建设者?

  温儒敏是一位学者。年过古稀的他完全可以坐在书斋里,潜心于学术研究,给博士生们讲讲课。但他选择奔走,为语文不再被边缘化而奔走。

  2003年12月25日,在温儒敏的努力下,北京大学语文教育研究所成立。此后多年间,他深入全国各地的中小学调查,听了无数堂语文课,从源头上找问题。他关心学生,一边组织编写更符合人才发展规律,满足人才需求的教材,让孩子们“既会考试,脑子又活”,一边抽出“档期”为各类创新作文大赛“站台”,鼓励更多的孩子敢想、敢写。他关心老师,一面对教师的教育方法和读书问题直言不讳,一面举办“国培”连续多年培训20多万中小学教师。

  当别人在一旁等着资金到位时,温儒敏早已脚踏实地干了起来。尽管语文所刚成立时“穷得连办公室都没有”,但温儒敏不以为困扰,反而说,“钱多了要想着花钱,反而误事”。在他看来,语文所享有的北大多学科的资源,就是高校服务基础教育的最有力的支持。

  每次参加研讨会,人们都把温儒敏奉为“座上宾”,常请他第一个发言。但他依然谦虚,依然坚持把师范大学看作是语文教育的“主力军”,把自己所做的认为是“敲边鼓”——“如同观看比赛,看运动员竞跑,旁边来些鼓噪,以为可助一臂之力。”

  也有媒体发出过疑问,作为一个国内学术重镇的资深学者,十几年如一日地关注中小学语文教育,还接下了编写教材这么一件“处在风口浪尖的事儿”,究竟是为了什么?

  温儒敏的回答就印在他的 《温儒敏论语文教育》一书的封底:“一直以来,我深感在中国喊喊口号或者写些痛快文章容易,要推进改革就比想象难得多,在教育领域,哪怕是一寸的改革,往往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我们这些读书人受惠于社会,现在有些地位,有些发言权,更应当回馈社会。”

  “都在做批评者,那谁来做建设者?”温儒敏的话语向来不尖锐,却直指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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