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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烫花弄影

2018-02-01 15:34:06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王丹枫 编辑:李子璇

  王丹枫

  烫花弄影,幽赏未已,四时风月、长亭短亭、柴门流水、黄泥短墙、露浓花瘦、乌篷听雨、水远山长……一支火笔在葫芦抑或木板上蜻蜓点水般游弋,“嗞嗞”入耳,岚烟腾起,烙痕处宛如水波荡漾的涟漪,一笔一笔,烙烫的是生活日常,还有诗和远方。

  下岗后,老徐靠烙画这门手艺吃饭已有十多个年头,要不是回头客撑着,每日的一茶一饭都难。身边的老伙计们看不下去了,劝老徐接些钱来得快的活儿。倔脾气的老徐心中有杆秤,若是应了,他还是“烙一笔”吗?生活清苦点儿,不丢人!丢了行规,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与许多行当的境遇类似,烙画技艺虽已被纳入非遗名录,但知之者甚少。现在的人们视线大多被新科技、互联网给迷住了,无暇顾及濒临消失的手工艺,更甭提掏腰包买一件与己无关的非遗手工艺品。凭手艺得以糊口,已是万幸。老徐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遇到知音赏识,一高兴,额头瞬间凹进几道时光列车碾压的轮痕;当然,遇到外行人嗤之以鼻的也不少,老徐也不怒,继续烙他的画。一个手艺人,长年累月,要是没有磨出“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修为,活儿再好,顶多也只能算半个行家。

  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徐,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的后半生得指望烙画生活。十八岁时进玩具厂当模具钳工,一干整整二十四年,要不是厂子倒闭,老徐兴许会一直干到退休。跟老徐曾经共过事的工友们得知这个老伙计专门从事烙画为生,多少有些不解,“这不是瞎胡闹吗?这年头,谋份差事或者做个小买卖都比干这个强,烙画多少人会稀罕,怎么能养活一大家子?”老徐的爱人倒是没说什么,她知道老头子就是这么一爱折腾的主儿,要是不支持,指不定魂不守舍到啥程度,再说了她有工作,可以应付日常的开销。

  虽说当钳工那会儿没少泡在电工室里倒腾烙铁,也有帮打了素色家具的同事、同学依材烙画,获得过不少赞美,但那终究是业余水平。真想吃烙画这碗饭,得名师引进门,否则永远只是在圈外瞎转悠。民间艺术家李强在北京烙画界是一顶一的高手,老徐壮着胆子去拜师,带上几幅以山水、花鸟、人物为主题的三合板烙画,敲开了以严苛著称的李强的家门。李强接过版画一瞅被震住了,“当真没人教过?我看你可以直接参加中华世纪坛民间艺术展览了!”“咱这也能参展?”“能!”……十几年前的一幕仿佛就在昨天,一个转身,李强已撒手人寰了,那些个春夏秋冬里跟着师傅学艺的日常点滴永远被尘封在鸡年的那一声声啼鸣里。

  名师点拨,加上少时师从爱新觉罗·溥心畲弟子、中国文史馆画家宁砥中研习北派山水五六载,老徐的烙画技艺进步很快。懂行的朋友看了他的作品,常常给出“耐看”的评价,若没有儿时练就的“童子功”加持,难出彩。

  自打十二岁那年逛庙会时头一次见到手艺人在木板上烙画,老徐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手艺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当年那个好奇的少年记在了心里。在日后的漫长岁月中,他依葫芦画瓢,不知烙破了多少个葫芦、多少块木板,可愣是没放弃过。母亲说莫不是庙会上的烙画手艺人给他下了蛊,从没见过这么鬼迷心窍琢磨一门陌生手艺的熊孩子。

  烙铁为笔,灼木成画,考验的是手艺人的经验与力道。现在已有可控温的烙画机,但是老徐仍然坚持用烙铁作画。不知道是不是年岁大了阅遍沧桑,喜欢怀旧,很多东西一旦变了,反而没了味道。

  葫芦是天然的艺术品,辟邪镇宅、寓意吉祥,深受老百姓喜欢。老徐在葫芦上烙画居多,这几年烙了不少“虫具”。巴掌大的葫芦烙上迎春报喜的鸟雀,目光灼灼;烙出的层峦叠嶂山明水秀的大好河山,北派味道浓烈,水墨写意淋漓酣畅,道行浅的手艺人出不来。老北京好玩“鸣虫”,“冬日养秋虫,以蝈蝈儿、油葫芦、蟋蟀、金钟儿、咂嘴儿为主,不只听叫,兼喜其形。”(翁偶虹《老北京人生活艺术》)漫天大雪,寒气甚厉,整个北京城银装素裹,怀揣装在鸡心葫芦或是棒子葫芦里的蝈蝈儿,走在行人稀少的胡同街巷,不知谁家院墙里伸过来的树枝上滑下一捧雪,正好落在你的头上,这时蝈蝈儿“吱、吱、吱”地唱起欢快小曲儿,简直就是人生的一大乐事。唠起这些,老徐特沉醉,没有经历过的人,不足以悟其乐。冬三月,天气晴和,在暖气房里憋坏了的一些“玩虫”玩家怀揣老徐的虫具葫芦出门溜达,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气息,一不留神就串到了烟袋斜街或是钟鼓楼,跟老伙计们猫在墙根儿下天南地北地侃大山,保不齐会掏出怀里的虫具“对斗”一番,比比谁葫芦上的画片美,蝈蝈儿冷不丁儿“丝扎、丝扎”、“吱啦、吱啦”插上几嘴,那感觉倍儿逗。

  在北京烙画界,老徐的作品辨识度高,行家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烙画选材广泛,纸、绢、木板、葫芦、竹子等,凡是经过高温能留下烙痕的皆可选用。完美无瑕的葫芦都是千里挑一,需要碰。老徐偏爱畸形葫芦,或者有瑕疵甚至有虫眼的葫芦,经过老徐的一双巧手雕琢,瞬间点石成金,类似于玉雕行当里的“俏雕”,直教人折服。一次,一个朋友提溜来一大堆葫芦,有只葫芦没长熟就摘了,头部几乎萎缩成一团,其他地方完好。老徐一眼相中,在萎缩的部位周围烙上荷叶,萎缩的底部中心点当成荷叶心,再辅以蜻蜓觅浪、翠鸟衔鱼、芦花风起构图,一件《荷塘情趣图》巧然天成,后来被一个开古玩店的老板花高价买走了。

  老徐稀罕的木版画《黄山松云图》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之作。一天,老徐回家途中看到了一块巴掌大小的三合板,是装修工当作废料扔掉的,木板许是受潮了,现出几道或深或浅的纹路。好东西,老徐像捡到宝贝似的,乐得合不拢嘴。老徐利用木板纹路烙出了缥缈的云雾,万壑藏云、松奇石怪、人间仙境,“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的意境呼之欲出,好些个收藏家愿出高价收走,老徐就是不卖。收藏家软磨硬泡劝他照原样再创作一幅,老徐直摇头,因为他的烙画作品都是原创,几乎没有重样,如此材料也是可遇不可求,不可能再烙出如此神来之作。

  “作品的好坏跟材料本身没有太大关系,主要看创作者的构思、技巧与艺术功底。我不是故意炫技,挑一件有瑕疵的材料,把它说得多么天花乱坠,我是看到了残缺的另一面,要让残缺变成特点甚至是优点。甚至你会觉得,没有了这些残缺,作品反而不好了。”论手艺,老徐从未怯场过,即使在人才辈出的天津烙画界,老徐带过去参展的作品也让同行们惊讶不已。琢磨技艺,老徐从未停止过,到底哪件最满意,老徐直言:“可能是下一件吧!”

  清代的魏源说:“技可进乎道,艺可通乎神。”烙画这门技艺已成了老徐戒不掉的瘾,路还很长,不急,还有下半辈子的时间去打磨。斗室里,老徐埋头伏在台灯下一笔一笔烙画,电流“嗞嗞”响,未施朱颜,一个绚丽的世界却在老徐的手中徐徐展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灯光将老徐微弓的脊背照得影影绰绰,成为一个寓言,日后的无数个朝朝夕夕仿佛已被定格。

  烙画,亦称烙花、烫花、火笔画、“火针刺绣”等,究竟起源于何时,无考;迷烙画的“老徐”,全名叫徐建利,北京土著,北京市海淀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烙画代表性传承人。

  烫花弄影,倾尽一世,只为悦心,说的或许是老徐这样的手艺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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