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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约堡秘史》精彩书摘:狸金集团

2018-02-02 14:51:18 来源:红网综合 作者:张炜 编辑:李子璇

《艾约堡秘史》 张炜 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有人既有过人的激情,又表现出强大的节制力。他们第一次进餐之后,足有十余天没有见面。尝试了几次,电话不通,这让她不悦,但又很快释然:他是掌管一个庞大帝国的人。她在这些日子里把很多精力用在了狸金集团上,越来越惊讶于自己的无知。对方是远超预想的一个存在,实力及规模当在数省区之首,产业分布海内外,囊括矿山、钢铁、房产、远洋、水泥、造纸、运输、医药、金融……真正的巨无霸。这个王国用尽办法隐缩,通过实体分拆、公司切割等方式,将财富排名成功地置于一长串之后。如今其家族成员分别在英国和澳洲分设公司,妻子与一双儿女生活在国外。一个孤单的帝王,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想象着这个人怎样度过清冷的夜晚,既好奇又怜悯。她并无奢望,知道在所有大动物面前,一只小鼹鼠是无法给予安慰的。这是大动物的悲哀,也是小动物的卑微。她又想起了那双放在肩头的冰手,这手直到一点点温暖起来,才小心谨慎地伸到胸窝:缓慢,优雅,有稍稍掌控的力度。关于这方面的记忆太多了,她在心中做着对比,不由得暗暗钦敬,只嫌相见恨晚。这个人于巨量操劳中取得了不可估量的成就,却有孩童一样的单纯。她在那个时刻主动打开心扉,对在他的耳边悄语:“亲爱的,您请便吧。”

  在期待他的日子里,她更愿独自待在楼上,抚摸那些薄薄厚厚、简装或精装的书籍。这些男人哪,即便不能相守一生,甚至是不靠谱的家伙,也仍然会留下一些什么,比如嗜读的习惯,比如长夜不眠。每本书都好比是锁闭精灵的小木盒,只要打开它,就有一次惊人的放飞。她回忆与各种男子的结识,一一闪过他们的面孔。最初的跛子就像一个开拓者,虽然不良于行却能积累跬步,伴自己走过不短的一段路。那个冷漠的瘦子最令人称道的是坚如磐石的躯体,是不容他人置喙的霸气。就连那个飘飘长发的怪物也很写了一些费解的词儿,尚能让人记住,如“大物”一词,显然不是指自己的体量。她将这两个字玩味了许久,最后认定它特指她的作用和本领。还有“本市固有的芬芳”一句,这大概是在强调她的籍贯,一种地方自豪感洋溢其中。她叹息,觉得这个人的荒诞狂热中再有一点深沉就好了。她还想起了几次拄着拐杖赶到这儿的老教授,在他那双令人怜惜的琥珀色眼睛里看到了过人的真挚和渴望。啊,瞧瞧这些人和这个时代吧,正一块儿迎接迟来的狂欢、发掘一种快乐的秘诀,不择时日地赶来,不再顾及其他。在这些忆想中,她觉得最后出现的淳于宝册集中了所有男人的优长与魅力:沉着、坚毅、神秘、率真,而且还有未能销磨净尽的纯洁。后者多么难能可贵。她相信自己的感受力,认为纯洁是某种天生的能力,它不会因为性伴侣的多寡而改变,是赠予对方的最昂贵的礼物。这让她庆幸。这次结识意味着什么,是不言而喻的。

  可惜这个人好像失踪了一般。又是十多天过去,就在她一天到晚不安地踱来踱去时,他才出现。这一次他脱掉了那件带油渍的机师服,西装革履,气宇轩昂,与之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登上二楼恰是一个黄昏,刚刚返身关上楼梯的门,她就拱在了他的怀中。她蹭着他坚硬的胡茬,垂下头,享受一双沉沉的大手在头顶的抚摸。突然砰的一声,他扔掉了手中的公文包。这就像一声发令枪的响起,让她立刻激越起来。他们没有时间说话,相互拥有,顶多发几声叹息。是他突兀停止的。她说:“这么久了,让我猜猜您去了哪里。”“不用了,猜不着的。”他问这些天来店里是否安静?她点头:“除了几位老人麻烦一点,别的还好。”他接过咖啡饮一口,“对老教授是另一回事,那是法外之人。对小痞子们就不必客气了。”她终于证实了一个揣测:前一段正是他暗中终止了那几个诗人的闹剧。她说:“现在我一点都不怕了。”“唔,那好。麻烦还有,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实话实说:您对社会的危害期,至少还有十年。”他语气平静,不像幽默,于是进一步加重了她的委屈和无辜感。她带着哭腔问:“那我怎么办啊?”他站起,“如果您愿意,就到我那里去工作吧,艾约堡正好需要一位掌管全局的主任。这里让领班打理就可以了。”

  她当即表示同意。可是淳于宝册让她至少考虑一周,认为这是一次重大的抉择,需要对方充分地了解和权衡,“我还能嚼得动硬东西,”他说着张大了嘴巴,让她看一口整齐的略显内叩的牙齿。她笑了,泪水都渗出来。她说:“您壮得就像一头小牛犊。”“光这样还不够。我必须告诉您,我会把不好的一面掩藏起来,日子久了就会暴露。我有一个急躁烦人的毛病,平均一年里会犯一次,到时候您会被吓住的。”他挑衅地看着她,她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反而觉得连这眼神都是可爱的。当时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淳于宝册所言,即日后真的让其大惊失色的那种“荒凉病”。

  这个男人的病状之严重,可以说闻所未闻。此病来势汹汹,无从疗救,连最好的医生都望而生畏,既找不到准确的病因也难以根除。她在对方限定一周的思考期内从未游移,反而认为这个人所说的病况是夸大其词,不过是欲擒故纵的小小技俩而已。但她喜欢这样,尤其着迷于一个男人深藏不露的幽默感。七天眨眼而逝,她正式回应:出任艾约堡主任一职。这一天是两个人的节日,他特意带来一瓶昂贵的红酒,以示庆祝。她比往日更为妩媚,举手投足令人沉迷。他在温吞吞的光色中默默打量,惊异于这个阅人无数的女子仍有一种深藏的羞涩,有着极力遮掩的小鹿般的慌乱。她大概正为蓬勃丰腴的形体感到不好意思,流露出无可奈何的歉意。就一张脸庞来说可能还谈不上惊艳,可致命的是超越它之上的某种因子正一刻不停地投射四周。这种奇异的感受不止一次领受,那是一种灼伤般的痛疼。他揉着发胀的下颏,克制着,以便有一场像样的谈话。他总结说:“既然这样,那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一句出口,才觉得自己并未找到更好的比喻。她点头:“我明白,董事长先生。”

  他在剩下的时间里简要介绍了那个地方、她的职责何为。她认真倾听,嘴巴微张。“我会赋予您相应的权力,把这个乱堡治理好。”他咽了一口唾液。“‘乱堡’?”她睁大眼睛。“可以这么说。自从老政委离开,加上我的病,堡里就少了章法。”“‘老政委’是谁?”他做个手势:“抱歉,我太太的外号,狸金那儿人人都有外号,将来你也不会例外。”她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抬起头说:“那就给我取个外号吧。”他说:“我得想想,”轻拍脑瓜,身子转向暗处。这样过了几秒钟他从暗影里探着头,伸出食指说:“就叫‘蛹儿’吧,就是变成花蝴蝶之前的那种东西。”她愣住了,害冷一样缩在他宽大的怀抱中,突然嗅到了大动物才有的膻气,尽管不重,但真的是那种气味。她用力吸进一点,想记住它。他在想:这个外号说的已经是过去时了,其实你早就变成了一只惹眼的花蝴蝶。很不幸,我在你招摇的时候一眼看到了,真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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