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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叶若繁星

2018-02-05 09:36:33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罗张琴 编辑:王进文

  

  穿过五条长长的隧道,就是宁都地界。

  振兴苏区,水利部对口支援宁都,近四年光阴,会有怎样一番崭新之景呢?车从最后一条隧道出来的时候,簇簇叶子披着绿在枝丫间抖擞,天地豁然开朗。

  奇磊是省水利厅挂职宁都水利局的干部,没想到他首先带我去看的,竟然是山。

  山是茶山,为钓峰乡万亩生态黄金茶基地所在。隔着车窗看过去,一座座山更像是一只只羽翼伸展又匍匐无声的大鸟。公路,坚实、开阔。汽车宛如林中巨鹿,这边一拧,那边一拐,茶山就此绵延。

  “茶山层层入云海,采茶姐妹似天仙,茶仙本是茶山女,茶女传香遍人间。”歌声如溪水般清澈透亮。没有修辞的歌声,漫山遍野,在高低浓密的茶树中,冲过来,撞过去,如此荡人心魄。

  宁都山地多,气候好,是早期客家的摇篮。由中原入山区,为求生存,客家先民们靠自己的双手在山上垦荒种茶,赣南茶事兴盛。客家人常常一边采茶一边唱着山歌。拙朴、简约到极致的山歌,有一种生命原始的力量,宁都慢慢唱成赣南采茶戏的一个戏窝子。

  勾筒一响,喉咙发痒。生于斯长于斯的宁都人绝大多数是客家后代,谁人不爱采茶戏?

  “从前介(的)春秀,就不喜欢呐。”大娘大嫂哄然一指,藏在劳作人群中的一个老妇人便又羞且“恼”了:“莫哇莫哇,艾(我)喜欢、喜欢。”

  “春来采茶时日长,白白茶花路两旁。大姨回家报二姨,头茶不比晚茶香……”六十二岁的春秀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唱起来。满山茶树竖起耳朵听,如一群群调皮可人的孩子。

  

  春秀嗓音好,她其实深爱采茶戏。据说当年她两口子就是在山头对歌对上眼。

  两亩薄田、三亩茶岭、一间旧屋,外加两个孱弱多病的老人,这是谢家所能给春秀的全部家当。对上眼,再穷也嫁,那是客家妹子血液里的痴情执着。

  那时候,茶岭种茶,全凭劳力。体力有限,茶山其实荒芜大半。种茶依赖感觉,一点技术经验也没有,口感自然出不了彩,除了自家喝,也就没有更多的出路。

  交通、通信等等都不发达的年代,窘迫的生活可以被很好地藏在深山里。深山里有泉水、山果、野味和喜欢的人,贫穷变成一个抽象的概念,丝毫没有影响春秀的快乐。浅浅一片茶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米粥白菜的穷日子,她觉得满足。

  两个孩子的相继出生,让春秀开始感受到困厄。客家人颇爱放鞭炮,尤其对添丁炮看得很重。哪家生小孩,特别是生下男孩,一定会买来若干盘硕大的鞭炮,放它个扬眉吐气。春秀记得很清楚,她第二个孩子出生,接生婆报喜:“这次是个带把的!”门外,只有公公婆婆答谢祖宗的激动言辞,却没有欢天喜地、震耳欲聋的炮仗声响起。

  这个家,竟然穷到连买一盘大鞭炮都是一种奢侈。

  后来,外出打工的村人渐多,留在山岭田园的歌声日益稀薄。流动与开放,带来许多变化。正根家装了电话;二贵家盖了新房;三金家有了冰箱彩电,连衣服都有机器帮着洗;四喜揣部手机,生意越做越大……所有这一切,令春秀眼慌慌、心恓惶。

  穷思变,变则通,通则达。春秀也想出去,做梦都想。她觉得自己有力气、能吃苦,出去也能像正根二贵他们一样带回来好生活。可是,偏偏她男人这些年患有严重风湿,干不了重活、出不得远门。客家女人疼男人,不忍心让男人一个人留在家里、扶老携幼做牛做马地遭罪,这个家始终无法迈出改变的那一步。越往后,过得越艰难。

  年关或是春节,荷(钱)包鼓鼓的人家会轮流请戏班子来村里唱采茶戏。听到一出《讨钱歌》:“冒(没)人有艾(我)咯(这样)寒酸,烂衫烂裤得来穿。石狮看到出眼泪,观音看到心都寒。”戏里戏外,春秀觉得唱的就是自己,她怅然起身,从此拒绝再唱一句山歌、再听一出采茶戏。

  

  坎坷多少事,都在未言中。春秀把客家人骨子里的不甘消解在无边的沉默里,像个哑娘。一过三十年。

  三年前的一天,扶贫干部以认亲的方式走进她家:“钓峰引进浙江老板,流转荒山,种黄金茶。一点五亿的投资,三年要在钓峰建成生态黄金茶一万亩、茶叶深加工景观厂区及宁都中华茶博园五百亩,做有种植、加工、育苗、休闲、观光、茶文化传播功能的现代化农业基地。”

  春秀沉默。

  “黄金茶,黄金茶,古时传说‘一两黄金一两茶’的茶。今年栽,明年采,三年可丰林。丰林后,亩产茶二十斤,每亩纯收入至少五千元。茶山一种,经百年,是子子孙孙都靠得住的聚宝盆。乡里好政策,贫困户按人头组织认购,人均一亩。”

  春秀沉默。

  “认购金不操心,老板统一垫付。茶山收效后,在分红里除。”

  春秀还是沉默。

  “做不动不打紧。你什么都不用管。栽、育、采、制、销,公司一条龙全包。”

  春秀,始终沉默。她觉得扶贫干部说的话,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她担心自己一开口,梦就醒了。梦,在春秀的夜里翻腾,她睁着眼睛看屋外的星星。不久,天亮了。

  平整山地,修建公路,栽种茶苗,源尾村的荒山热闹起来。梯田式的茶林层层叠叠,那个绿,真叫一个铺天盖地。

  春秀常去茶山里晃,晃着晃着,有在大海里晕船的感觉,她随手抓了截比茶树稍高的东西扶着。一看,是根水管。旁边有人走过来,笑着告诉她,高效节水项目在施工,注意脚下,下山慢点。

  春秀不懂什么是高效节水,她只晓得那个笑着送她下山的干部是省里专门管水的部门派来帮宁都老表脱贫的人。那个部门说是水利厅,人家说了好几遍她都记不清。她只觉得有个利字,就有吉利的意思。

  春秀每天都去茶山看施工,她大体知道了这个项目的好处。赏(节省)工,赏(节省)肥,产量起码增加三成,关键口感更好,能卖高价钱。有一天,管水的干部递几个脐橙给她,说是从还安小流域生态脐橙园摘来的,那个园也搞了高效节水。

  饱满的甜,一嘴清香,比从前她吃过的所有脐橙都好吃。

  还真是不一样。春秀谢过干部,转身去了乡里,很快成为源尾村第一批参与茶山认购的贫困户。

  项目完工那天,春秀强烈要求管水干部同意她来开总阀。管水干部一点头,她高兴得像个得宠的小孩。熟门熟路,她将控制高位水池的总阀轻轻一拧,水雾从若干管口漫溢,眨眼间,茶山湿漉灵动,像淋了一场春雨。

  偌大一个基地就在家门口,老板开工就给村民事情做。锄草、施肥、培土、剪枝,都是轻快活,每天出工八九个小时,男人工资八十元,女人六十元。一年至少能做两百天。这三年,基地结算给春秀两口子的劳务费比她前六十年见过的所有票子都要多。春秀,终于摘掉穷帽子。

  春分到清明,采茶高峰期,嫁到外村的女儿,也都会到这里当采茶工,照顾爹娘,还能赚好几千块钱回去贴补家用。而她儿子,正在改建新房子。春秀说,下地基那晚,她用老板送的黄金茶待客,自己也喝了一大碗。坐在门边,满天星子就在她的碗里发光,惹得叶子一亮一亮的,越看越有精神,越看越好看,一宿没睡觉。

  

  茶山头年开采分红到账的那天,正好是春秀六十岁生日。

  那天,春秀男人瞒着她请了一个三角班到村里唱戏。锣鼓一响,儿子女儿架着她就往祠堂戏台跑。当一身戏装的“名角”开场为她贺寿的时候,春秀哭得稀里哗啦,似乎把六十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尽了。前来听戏的乡里乡亲,一边陪着她抹眼泪,一边宽慰她:“莫哭莫哭,从此,这好日子坐着轿子就来了。”

  清风拂拂。春秀扶着锄头,一首接一首地,对我们唱她喜欢的采茶歌:“春风吹绿黄金茶,钓峰面貌一片新。茶山含笑吐芬芳,百鸟迎春叫不停。”“青山绿水显美景,茶山层层如天梯。映山花开红似火,蝴蝶双双采花蜜。”“左采茶来右采茶,金山银山采回家。茶丰果硕人欢颜,欢歌笑声传天涯。”

  水浇灌了叶子,叶子涵养了生活。在一挥一洒、一高一低、一重一轻的劳作中,行行茶树似长龙列队,昂首向天,颇有威仪。三年建设,钓峰已然将乡、村集体及所有贫困户都纳入了茶山认购。三年丰林,无论集体还是个人都先后领到了黄金茶产业的股权分红。

  脱贫不是结束,是钓峰新生活的开始。集体经济壮大后的钓峰正在全速推进乡村整治,道路,房子,自来水,统一排污设施,中小河流治理……钓峰还将建茶业专业市场,发展乡村旅游,做成全国茶业集散中心。

  春秀从里屋取出一个大陶罐,揭盖,从罐子里抓了一大撮茶放进搪瓷缸里。茶质细腻,茶叶嫩黄。搪瓷缸洁白。开水好似开闸的河兽,汹涌而迅速冲击缸底。叶子微微蜷了一下身姿,之后,毫无保留地吐出芬芳。

  茶汤浓郁,呈琥珀黄,给人金贵和吉祥的美好感觉。轻啜几口,舌上粒粒滚动,一丝党参的淡苦,继而是麦与薯与板栗混杂的甘甜。

  茶香升腾,由此及彼,山山岭岭,随风千万里。

  原来这就是基地出产的黄金茶,一公斤最高能卖到六千元的黄金茶。

  离开的时候,黄金茶叶子在洁白的搪瓷缸里闪闪发光。钓峰,不也是美丽中国这棵繁茂之树上面,那一片闪闪发光的叶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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