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红网 > 读书频道 > 正文

马伯庸:在历史缝隙间闪转腾挪

2018-03-01 10:20:40 来源:天津日报 作者: 编辑:王嫣

  马伯庸 “80后”著名畅销书作家,著有《古董局中局》《风起陇西》《三国机密》《长安十二时辰》《龙与地下铁》等,近年来曾获科幻小说银河奖、人民文学奖散文奖、朱自清散文奖等奖项。

  被“粉丝”昵称为“亲王”的马伯庸,不久前带着最新版的《风起陇西》《三国机密》来天津举办签售会和讲座。“天津这么近,抬腿就来了,每年我都要来三四回。”天津的明确建城时间是1404年12月23日,所以马伯庸认为:“天津这座城市是摩羯座。”

  作为一个好吃的胖子,他对天津的煎饼馃子、包子等小吃十分熟悉:“在天津找早点有诀窍,一路往老旧居民区走,紧盯着路上老大爷老太太。他们手里要提着吃的,就朝来时之路走;手里要是空的,就跟着走。再仔细嗅味道,老油炸的油条香味扩散很远。不出几百米,必有所获。”

  大学毕业后,从25岁到35岁,马伯庸都在被自己戏称为“我们的创始人叫施耐庵”的施耐德电气公司工作,业余时间“开脑洞”写作,《殷商舰队玛雅征服史》是在重庆当销售时写的;《笔冢随录》是在北京亦庄的工厂里伴着乏味的《技术手册》和热火朝天的生产线写的;公司搬到望京,他猫在一个别人看不到自己在干吗的工位上敲完了《破案:孔雀东南飞》。那时候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他在写书,偶尔还会有同事自己买了书跑过来求签名。

  2015年,马伯庸辞职专职写作,他说想尝试一下自由散漫的生活。其实这些年他过得很自律:“我必须在特别嘈杂的地方才能写得出东西,每天像上班一样,要么去咖啡馆,要么去朋友公司找个工位,因为我原来就是在工位上写东西。这次来天津还在火车站候车室打开电脑写了半小时,感觉也挺好的。”

  被称为“文字鬼才”的他,总是对世界充满好奇,特别喜欢那些一般人觉得没用的冷知识,热衷探究那些自己觉得好玩儿的东西背后的故事,热爱把看似不相干的人、事、物以脑洞大开的方式结合在一起,然后用风趣幽默的语言讲给别人听,这是他创作的最大动力和乐趣。

  马伯庸还喜欢打开地图发现有趣的地名然后按图索骥:“全国有好多好玩儿的地名,比如东北有阴魂镇、护驾村,一听名字就觉得很有故事。”最爱诸葛亮北伐这段历史的他,曾经重走了偶像的北伐之路,站在定军山上俯瞰勉县,他瞬间明白了诸葛亮死后一定要葬在定军山的用意……

  除了目前还不方便透露的新小说,近期,导演管虎将《古董局中局》第二部搬上大银幕;雷佳音、易烊千玺主演的电视剧《长安十二时辰》已经开机;夏雨、林永健主演的电视剧《古董局中局》杀青;马天宇、董洁主演的电视剧《三国机密之潜龙在渊》开始制作;《她死在QQ上》将拍成电影《她挂在QQ上》;高希希将执导电视剧《风起陇西》……这一系列影视作品,已经足够让2018年成为当之无愧的“马伯庸影视元年”。

  想给过去的自己一拳,吼一句

  “好好写东西,不要胡闹啊”

  记者:您当初是怎么开始写作的?还记得自己第一篇写的是什么吗?

  马伯庸:在大学里,刚刚接触网络,看到很多人都在网上写东西,很好奇,觉得在网上写又不需要变成专业作家,还挺好的,于是越写越多。我记得自己最开始写的是一个英雄传说的“同人”故事,特别幼稚,但里面有刚接触写作的热情和好奇心。现在的写作虽然不像以前青涩中带着冲劲儿,但创作欲望一直都在,只不过没有了当初刚进入陌生领域的新奇感。

  记者:现在再看自己10年前的作品是什么感觉?新版会做哪些修改?

  马伯庸:那时候肯定不成熟,有各种缺点,不过我还是希望能保留原来的青涩与稚嫩。新版主要是勘误,比如我最初以为汉中跟陕北黄土高原一样寸草不生,其实汉中在秦岭以南,有小江南之称,我去汉中溜达,才知道那里郁郁葱葱,景色很好;我原来以为诸葛亮在汉中的治所是南郑,后来才知道他大部分时间在勉县;书中屡屡提及喝茶这个动作,其实汉代还没有泡茶的喝法;书里的人物张口闭口称“×大人”,其实这种尊称要到宋元时期才见雏形;我还让书中人物吃到了地瓜,其实它是明代才引进的作物。此外,还对一些恶趣味和尴尬的情感描写做了调整,比如当初我故意使用了翻译体文风,像“诸葛亮是如此的愤怒以至于……”这种明显的英文句式,还用了大量现代词汇,当初是有意造成强烈的违和感。

  重新修订是个有趣的过程,就像面对年轻的自己,除了感怀,还要压抑怒火。用现在的标准来看,当年的自己就是一个标准的“熊孩子”,文字信马由缰、肆意妄为,真想给他一拳吼一句:“给我好好写东西,不要胡闹啊!”时光是追不回来的,但文字可以。这次修订,权当是一次返老还童吧。

  记者:您的作品天马行空,创作灵感从何而来?

  马伯庸:灵感很随机,没啥秘诀,就跟猫似的,你越急着抓它就越抓不到,要是不理他,一会儿它就蹭过来了。灵感产生的前提是大量阅读,越陌生的地方、越细节的东西,越容易有灵感。我的创作其实都属于长期阅读、长期累积到一定程度,水到渠成出现适合的选题。没有日常积累和思考,突然碰到这个机会,也未必能抓得住。我属于努力更多而不是天赋更多的那种作家,以前周围也有很多朋友写东西很有才气,但他们都因为生活中断了写作,后来再想捡起来,当初的灵气和感觉已经找不回来了。总体来说,我的创作还算比较顺利,不管忙还是闲,都没扔下。我的好奇心也很强,觉得好玩儿的事我就想探究一下。

  研究历史当然要严谨

  文学创作不妨大胆一点

  记者:《风起陇西》开启了您的“历史可能性小说”之路,怎么会想到写这种类型小说?

  马伯庸:我一直很喜欢历史,但历史的限制很多,“历史可能性小说”给创作带来了更多的自由。我喜欢脚踏实地的想象,就是一般人都想不到但又是现实主义不是飞天遁地的仙侠。当初我从新西兰放暑假回来住在广州花都,那时还没写过正经的长篇小说,床边放着陈寿的《三国志》和福赛斯的几本小说,百无聊赖,几本书轮番着看,有点儿困,迷迷糊糊中这些书交叠在一起,我的脑子打了个激灵──如果把陈寿和福赛斯合而为一,按照冷战间谍小说风格写一个三国故事会怎么样?然后简单构思了一个故事,试着写了几段,发现很酷,就兴高采烈地写了下去。前几章一气呵成,写得我茶饭不思,那种疯狂而愉悦的体验,让我记忆犹新。这算是我对“历史可能性小说”的初次探索和起点吧。从那时候起,我发现在历史缝隙中有许多可能性可以挖掘,这些猜想未必是真的,但值得用想象去填补,我称之为“历史可能性写作”,即在不改变历史的前提下,以全新的现代视角去诠释,在既定历史里翻出新花样,就像戴着镣铐跳舞,而且是戴着老式镣铐跳现代舞。在接下来的写作生涯里,我仍会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把历史可能性小说这个概念发扬下去。

  记者:您相信自己探究的历史可能性真的存在吗?

  马伯庸:我当然不信。罗琳也不会相信霍沃茨魔法学校真的存在吧。我写的当然在历史上是不存在的,我只是试图将不同时间点的事实用可能性连缀在一起并加以居心叵测的解释。这种可能性未必是史实,但很好玩儿。或者可以这样说,史实的事件是固定的,但是事件彼此之间的内在联系却存在诸多的可能。把一件自己不信的事情讲得像真的一样,这种无中生有,其实也是创作的乐趣。

  记者:您这么颠覆历史,会担心误导读者吗?

  马伯庸:我写的是小说,不是论文,我的读者能分清楚什么是小说、什么是历史教科书。文艺作品虚构是很正常的,不会有人把文艺作品当真,只会说这个小说看起来很像真的。而且我写的也不是历史小说,应该算是历史传奇、历史猜想,只是尽量符合历史逻辑。我觉得这不算颠覆,应该算是一种对历史的再演绎。研究历史,当然要严谨,但进行文学创作,不妨大胆一点。文学创作毕竟不是历史考据,想象力飞一点儿没什么不好。历史上的诸多大事,隐藏于其背后的真正动机未必会被史书记载下来,这就给了小说家一个腾挪的空间,可以从中发现许多传奇故事。就好像《达·芬奇密码》煞有介事地把名画中的种种细节变成了隐藏千年的传奇,大家都知道这是胡说,但同样看得津津有味。文学创作只要把握好大事不虚、小事不拘这个度就行了,符合人物个性的尽情发挥,我觉得都可以。

  坚持“历史可能性小说”写作

  中国每个朝代都有我想写的事

  记者:微博上一道逻辑推理题您就能脑补出一场人性大戏,您是不是特喜欢这样“无中生有开脑洞”?

  马伯庸:我以前干过好些这种行为艺术。像鳄齿羊,就是我和朋友虚构出来的。最早是一个朋友在西藏发现好些金属基站底部都刷成橙黄色,就拍了照片发在群里问我,我开了个小群和另外几个朋友商量了一下,就告诉他,西藏生活着一种神秘动物叫鳄齿羊,因牙齿锋利似鳄鱼而得名,它的牙齿长得很快,喜欢在金属制品上磨牙,不过因为视觉神经有问题所以害怕橙黄色。为了让他相信真的存在鳄齿羊,我们PS过发现鳄齿羊的各种中英文新闻报道,编造了拉丁文纲目、解剖报告、生物习性,当时没有微博,我们还给鳄齿羊建了个博客叫“绿色地球”,呼吁大家保护濒危动物鳄齿羊,现在网上还能搜到。后来因为做得太有模有样了,有动物保护组织发来私信,说他们没有找到鳄齿羊的资料,问我们能不能提供相关资料,他们要捐款保护鳄齿羊。我赶紧告诉人家,这是假的。这种“无中生有”,还是要有道德心的。

  记者:您写了这么多“历史可能性小说”,如果可以穿越,您想穿越到哪个朝代,做哪一位历史人物?

  马伯庸:穿越?能不能穿越到10年之前,我想多买几套房,哈哈!我不想穿越到古代,因为没有抽水马桶。我太了解历史了,知道很多历史人物最后的结局都很凄惨,所以不想穿越。就算穿越,或许做个书生相对能好一点,但是语言文字不通,听不懂人家说啥,繁体字能看懂又不会写,不会用毛笔写字,写古文也没法跟古人比,而且谁能保证穿越到古代,自己对古代的病菌有没有抵抗力,活不活得下来都成问题。我特别惜命,求生欲望比较强。总之写小说可以天马行空,真要穿越就得考虑这些现实问题,这就是童话和现实的区别。我现在喜欢全国各地溜达,因为有车有高速公路有手机有钱,这要搁古代出门就不安全。

  记者:您也给儿子马小烦写过故事书,您对孩子的教育理念是怎样的?

  马伯庸:就是放养野生,没怎么管他,好玩儿的东西会跟他分享一下,对他没做太多的限制。我觉得现在的孩子挺可怜的,一出生脑袋上就挂了一个离高考多少天的牌子,让人焦虑,所以我会尽自己所能让孩子的生活环境宽松一点。等他再大点儿,我想带着他一块儿到全国各地溜达一下。我会随着他的成长给他写不同的书,现在每天给他讲睡前故事,都是马小烦随机命题,比如他今天想听窗户的故事,我就现编一个,还挺锻炼人的。实在编不出来的时候,就扯到三只小猪的故事上,反正他最爱听这个。

  记者:包括《古董局中局》在内的您的很多作品都改编成了影视剧,您还客串了角色,您对影视改编怎么看?

  马伯庸:我不会过多参与,做剧本、选演员、定导演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有机会去探班玩儿一下,没演过戏,觉得好玩儿,但是我不会当演员或者导演,太累了,一个动作拍十几遍,大冬天那么冷戏服穿那么少。当编剧写剧本也很麻烦,跟写小说完全是两个工种,可能有人一下子就能转过去,但我转不过去,还是踏踏实实写小说好了。要是片方有什么问题问到我,我就帮着解答一下。

  记者:您最近在写什么新作?

  马伯庸:现在还处于资料搜集阶段,只要想到什么我就写下来,电脑硬盘里开的坑少说也有二十来个文件,有的是几万字的开头,有的是大纲,有的是只言片语的后续想法,还要耐心挑选。我想换换思路,写点儿新东西,当然“历史可能性小说”这种类型没变,中国每个朝代都有我想写的事情。

  马伯庸口述 阅读让我找到写作的密码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四处奔波,赤峰出生、桂林成长、上海求学,因为小时候转学多,同龄朋友比较少,只能自娱自乐,最想当图书馆管理员,可以随时看各种各样的书籍。

  我写作有个特点,小时候读了什么书,长大后就写什么书。比如我写《风起陇西》的灵感,就是来自克里斯提昂·贾克的《谋杀金字塔》,当年在大学宿舍一口气看完他的小说后,仿佛发现新大陆,没想到历史小说也可以这么写。他以埃及的历史为脉络,在真实历史大势的缝隙间添加了无数貌似真实的细节,营造出一个富有现代气息的古代世界,把想象作为装饰填充在历史的宏大宫殿里,那可真是太帅了,我太喜欢这种东西了,我觉得这比考据详尽的历史小说更有魅力。

  我个人觉得,历史上每件事都有一个内幕,如果没有,那么就制造一个出来。对小说来说,历史的真实性并不怎么重要,重要的是要有意思。《三国机密》开头的双胞胎设定,模仿的是大仲马的《铁面人》;《长安十二时辰》是受美剧《24小时》影响……我就是想写披着古代的皮、内里是现代谍战节奏的故事,觉得将两样完全不相干的东西结合在一起,会有别样的美感。

  老舍的语言、马克·吐温的幽默方式,都对我的创作有影响。王小波的《青铜时代》对我的影响是最大的,他破天荒地把现代元素和荒诞元素融入了古代背景,创造出一个非常神奇但细节又让人觉得真实的幻想世界。他在趣味、价值观上对我的影响太大了,他说过──我活在世上,无非想要明白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

  经常听人说,读一本好书会让你忘了时间的流逝,少年时展卷方览,恍然抬头,额顶已多了几条皱纹,可见读书实在是一件挺吓人的事。但反过来一想,如果不读书,无法抽身世外、神游太虚,你每时每刻都在感受着时光洪流在冲刷着身体,眼睁睁看着它衰朽,岂不是一件更可怕的事。

频道精选

综合资讯
企业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