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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夕阳下的大字

2018-03-22 09:03:08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袁省梅 编辑:王嫣

  袁省梅

  傍晚路过公园时,看见一位老人手里抓着偌大的笔在地上写字。字写得大,人就不断地移动。他走一步,身边的一个孩子帮他把水桶挪一步。他写得认真,孩子歪着头,看得也认真。看着夕阳下的老人和孩子,我的脚步停了下来,是想起在我也如这孩子一般大小时,也跟在一个人的身边,看他写字、读书。

  那人就是我的父亲。

  那时,父亲已经从学校回到了村里,在生产队干活,写字的时候很少。除非邻里谁家有了红白喜事,父亲会从家里拿了大笔小笔,拿了瓦砚和墨,去帮邻居写对联。而过年时邻居的对联,父亲写了三十多年。印象中,每年一过腊月二十三,家里的柜子上就会堆积好多红纸,一卷一卷的,用麻绳轻轻地捆着。这些红纸是邻居送来请父亲写对联的。大门口贴的大对联,屋墙上贴的小条幅,木门上贴的斗大的“福”字,都是父亲写。1933年出生的父亲初小文化水平,当过民办老师,在当时的农村算是有文化的人。父亲写对联,要搭上工夫,还要搭上墨,有不识字的人家,还要教他怎样贴——这条“春满人家百花吐艳”是上联,贴在右边,这条“福临小院四季常安”是下联,贴在左边;这是“小心用电”,贴在灯绳边,这是“米面如山”,贴到面瓮上……过了腊月二十五,到年跟前了,家里的活多,父亲却什么都不干了,从早到黑,坐在炕桌前一门心思地写对联。母亲一会儿唤我扫院子,一会儿叫小哥拉风箱,她两手浸在面盆里,要蒸过年的花馍,还要洗萝卜剁肉馅包饺子,就是不催父亲一下。母亲说,咱还有个啥能帮人呀。

  1985年母亲病逝。寒假回家,家里锅冷灶暗,我的心情也清冷伤感,看着父亲满脸黑深的皱纹,心想邻居不会再请父亲写对联了。然刚过腊月二十三,就有邻居送来了红纸,陆陆续续的,柜子上的红纸跟往年一样,一卷一卷地堆满了。原来是父亲叫他们送的。父亲也像以往一样,坐在炕头的小桌前,抓着毛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父亲说:“邻居叫你写,是敬你。”家里也像往年一样,人来人往,说笑不断。年跟前时,巷里的婶子嫂子也来了,她们不往对联上凑热闹,她们一来,就帮着我们揉面、蒸花馍、煮肉、包饺子。年三十祭神祭祖的鞭炮,我家是巷里第一个燃放的。因为我家的饭菜早早就准备好了。大年初一,父亲叮嘱大哥到邻居家拜年去。父亲指着碗里的饺子、笼上的花馍,说:“人敬你一尺,你得敬人一丈。”

  每每父亲挥毫书写时,我总是不肯出去玩耍,跪在小桌边,盯着父亲手里的笔。有一次,父亲竟然把笔递给我叫我写,父亲说:“你都二年级了,三年级就要写仿了。”我跟眼前的这个孩子一样不敢接笔。父亲又叫二哥写。二哥握了笔,唰唰几笔,米黄的麻纸上落下几个字。父亲一看,就笑,说他的字软塌塌的跟没吃饭的人样。父亲写了一行字,指点着给我们看。我记得很清楚,平日里温和的父亲说这番话时很严肃。父亲说:“做什么事,都要有恒心。有恒心者事竟成。”父亲说:“做人就要像这些个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不能含糊。”

  值得一提的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困难时期,好多家的孩子为了给家里挣工分都停学不念了,而连年短款户的我家,却没有一个停学。父亲常对我兄妹五个说,你们念到哪儿,我就供到哪儿。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早期,二哥上大学后,三哥也考上了大学。一家出来两个大学生,在当时的村里引发了不小的赞叹和羡慕。可喜的是,后来我的侄子侄女们也不逊于他们的父辈,相继上了大学、有了工作。邻居们提说起来,就会念叨我的父亲母亲,说得最多的是:门风。他们说,这家人门风好,辈辈好读书。

  门风就是家风,是一个家或家族的精神基因和精神根脉。而父亲的爱文化、好读书,以及他接人待物的善良、宽容、温和、感恩,也如潺潺湲湲的溪水般,濡染着我们,影响着我们,给我们的品格素质和道德修养奠定下了基础。至今,我还记得二哥上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回来,老父亲叫他为邻里写对联时说的话。父亲说:“咱要记得亲戚邻居的好,你看咱就帮人写个对联,人家就把咱恭敬的。”父亲说:“你以为人家是敬咱呢?是敬咱手里的笔和肚里的文化哩。”

  夕阳把公园里的老人和孩子照得亮亮的,把那些黑湿的字也照得亮亮的,我想,这个傍晚如此明艳又温暖的夕阳,夕阳下的老人和这一片大字,一定会深深地镌刻在孩子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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