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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游戏揭示生活的真实质地

——读《人生拼图版》
2018-04-09 08:59:32 来源:文汇报 作者:蒋海涛 编辑:王进文

《人生拼图版》 [法]乔治·佩雷克 著 丁雪英 连燕堂 译 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

  《人生拼图版》对待生活的观点既是游戏性的,又是非常现实的,集近乎老庄的逍遥与日常性的庸俗于一身,这体现在小说的两个关键意象上,而在形式上它们又作为叙事的纲目:拼图与房产。

  拼图是无为之举,是针对趣味本身的单纯的索求与消解:付出巨大努力之后,拼图版起初呈现的所有诡异、神秘、伪装、误导,以及潜藏于这一切背后的人工的狡计,都显出索然无味的平淡无奇,拼图者发现拼图的终点否定了它的起点,或者说只是证明了生活的名不副实,那种由碎片化细节的似是而非诱导出的勃勃兴致,那种由目光的受蔽与残缺带来的想象力的解放,最终因缝隙的完美接合与畸诡的各归其位顿化乌有,留给人仿佛一切不曾——也不值得——有过的茫然与恍惚。当这份徒劳成为人生命中的唯一追求,就像在小说主人公巴特尔布思身上发生的那样,个体的生活经验及其生活世界就被重新组织为一种纯智性的造物,他取消了躁动然而真实的生命过程,代之以稳健严谨却未免寡味的生命理想,从此安然沉醉于漫长的抽象中。

  亿万富翁巴特尔布思决定尽其一生完成一项独一无二的计划:10年学画,20载云游世界,每半个月换一个地方画一幅海景水彩画,共50幅,然后请专门工匠将每幅画制为共分750块的拼图板,自己再花20年时间拼好它们,“复原”海景画,送回原处,用一种褪色的溶剂将每一幅作品重新变回空白的画纸——50年全力以赴,只为将生活变为一场了无痕迹的智性游戏,而游戏从无生有、复归于无的旨趣,应以“空”来描述。当然,采取这种玄学态度的前提是物质的极大富裕:受其巨额财富的拖累,20岁的巴特尔布思对所有常规的生命目标都丧失了欲望,金钱、权势、艺术、女人、科学乃至赛马均无法抚慰这位年轻富豪的灵魂。过分富足导致了厌食症,对“无”的焦虑被对“空”的认同取代。

  但是,作为一个典型的现代主义文本,《人生拼图版》所要处理的问题依然离不开个体在历史环境中难以摆脱的疏异感,在这个意义上,对《人生拼图版》的讨论离不开对作为佩雷克写作起点的《物:六十年代纪事》中个体困境的关注,那是现在这部拼图乌托邦的“史前史”。西方现代主义文学兴起于个人经验与集体世界的持续张力中,正如乔伊斯以神话原型,普鲁斯特以“斯万”和“盖尔芒特”系统将现代人杂乱无章、意义不明的生活经验组织在一个先验的宏观图式中一样,乔治·佩雷克以拼图游戏为标尺,为生活亟待规导的混沌肉体裁制新衣。而读者所读到的“人生拼图版”,便是在这一特定形式的量裁之下,经过切割鞣制后的现实生活呈现出的完整圆融、荡气回肠的样貌。

  《人生拼图版》采取拼图的模式,以99个章节描写了十层公寓楼的每个空间里曾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故事,故事里套故事,涉及人物众多,令读者目不暇接。除了对物理空间的描绘不厌其烦,小说叙事用笔实际极为简练,往往寥寥几笔就讲出一段公案,几个来回便交待某人的一生。虽然情节本身悲喜交错,情理绵延,但叙事保持不动声色的平稳,于是生活成为只需用智慧慢慢观察打磨的拼图,拥有了平面的特质,个体经验中的悲喜仿佛必会在拼图完成的一刻得到消解。而个人在现实奋斗中离不开的一些要素,譬如生活意志、道德犹疑、情感波动、心理失衡、人与人之间的倾轧攀附等,由于是拼图版趣味的一部分,没有得到严肃对待,而是被转化为小说中无处不在的怪癖、巧合、刑侦故事、偏执的信条、淡漠的创伤、没来由的压抑、遥远的几不可闻的传奇故事等等。换言之,现实生活的动态、命运的不稳定、空气中飘浮着的危险,现在僵化为拼图版中的静物,那些本该在生命长河中微微颤动的暗流、失重的漩涡、凌乱的分叉、从暗底缓缓浮起的气泡,以及被礁石激起的飞动的雪沫,获得了浮雕式的坚硬、规整、静谧以及美学上的自我确认,不必说,具有鲜明的乌托邦意味。

  在上述意义上,对“物”的堆积式描写固然与资本主义社会生活中大名鼎鼎的物化现象难脱干系,但也是对生命理想境界的一种自觉建构,并非只有否定式的批判意涵。乔治·佩雷克曾表示,现代世界林林总总的“物”同幸福之间存在着必然的联系,对消费的鄙夷并非他所要书写的,如何做一个幸福的现代人才是他创作的心念所在。

  最后要谈一谈小说中至关重要的空间安排,即文章开头提到的房产的意象。将文本拆解为拼图版的游戏,在实践上具体化为对一栋公寓楼不同空间中的人事进行乱序描写,于是,小说便在以智性的玄妙统摄全书之外,独辟蹊径地开辟了现代经验组织方式的第二维度,这是一种暗合现代人生活感受的自然方式,就好比《尤利西斯》在借助神话原型之外,也需要用现实生活中“整天”的概念规导文本。现代人,尤其是当下的中国人,对房产的依恋不可谓不深厚,城市生活中一部分相当重要的内容便是房屋的买卖与租赁关系,某种意义上,这构成了现代生活的现实基础。小说中描写的公寓楼生活是自我隔绝的,人们极少分享彼此的生活空间,即便偶然有之,这种分享也是谨小慎微的。然而,从另一个角度出发,公寓楼中的生活又不断与外界发生着关系,虽然作者只将书写范围约束在公寓楼曾经的人事之内,但笔之所及,天南海北,过去将来,无所不包,这种全球意识下生命样态的丰富多彩是现代生活的特质之一。于是,小说对物化现象的书写与对乌托邦的描绘就合二为一了:生命境界的丰富与广阔不可思议,但无不被囚禁在现代生活的牢笼里,就像精美华贵的物什静静地躺在冰冷的住屋中,其悠长的意蕴不断被门禁与窗格截断。所谓物化,在小说中的意味是极其辩证的。

  一切都很好,直至小说的末尾:“1975年6月23日晚上,瞬间就是八点钟。巴特尔布思坐在他的拼图板前,永远离开了人世。桌子上摆着他的第四百三十九幅拼图板,已经拼出的图案是黄昏的天空,可是中间留下一个黑影——还缺一块板块。空缺的形状正好是X,而死者手中拿的一块板块形状却是W。这真是长期以来人们早就预料到的对他的一种讽刺。”而在讽刺骤然降临之前,拼图计划的纯洁性已经一点点褪去,一位叫做贝桑德尔的艺术掮客则早早开始了对计划的干扰,杂乱无章的现实对完美计划的威胁如怨鬼毒蛇,难以摆脱。就在小说行将结束的那一刻,现实还是追了上来,佩雷克像终结一场梦幻一样终结了《人生拼图版》的宏伟讲述,而生活的真实质地,就从那前功尽弃的一丝错乱里流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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