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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春风无限潇湘意

2018-04-12 09:43:38 来源:长沙晚报 作者:沐目 编辑:王进文

  元和十年(815年)正月,一纸诏书将柳宗元永州“囚徒”岁月彻底解禁。似乎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本若打算在永州“抱拙终身”的他来不及告别,就急匆匆地浮湘水催舟北上。

  水路转陆路,很快就到了长安灞桥。虽是早春二月,但冬的淫威却并没有褪去,灞水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两岸的垂柳依然光秃秃的不见一粒嫩绿的芽孢儿。河堤上长出了一些新草,冰冷的风里间或有不知名的小花摇曳,益显凋敝凄清,可是,在阔别多年的柳宗元看来,宛然已是春和景明,花开遍地了。“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

  柳宗元不会想到,他和刘禹锡等王叔文之党坐谪官者满怀希冀地回到长安,迎接他们的却是“皆以为远州刺史,官虽进而地益远”。这个结果无不令人失望,故而,后人一直以为柳宗元是“再贬柳州”。其实,柳宗元“刺柳”并非是贬。如果硬要说这其中有什么蹊跷,顶多也只能是疏,就是皇帝和权臣依旧不愿意看到柳宗元等“王叔文之党”在长安晃,有意疏远他们。

  六月,柳宗元到柳州,见之山明水秀、民风纯朴,远不是传说中的荒僻恐怖,发出了“是岂不足为政邪”的豪言壮语。随后一接触实际,却发现经过连年战乱,柳州街市残破、民生痛苦,又感到前途未卜,“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不过,憋足了一肚子劲的他并没有因此而退缩,反而更加不计成败利钝,一心治理柳州。不及两载,柳州就有了很大变化,成为了衡阳以南很多人向往的地方。

  翌年春天,“骚人”“曹侍御”自湖南而来,舟过柳州治下的象县(广西象州县),投书一封柳宗元以表敬意。不料,就是这样一件平常之事,却勾起了柳宗元心中无限的潇湘之意。他立刻赋诗一首作答《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这首堪称唐朝七言律诗的压轴之作深婉密丽,幽远高卓,诗浓意美,嚼之如饴,芳香溢口。

  然而,后人多有不解,为何身为刺史的柳宗元欲采摘几朵蘋花相送“曹侍御”都“不自由”?李白有诗曰:“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显然,“骚人”源自屈原及其《离骚》。“木兰舟”却具有浓郁的潇湘色彩,《离骚》中多次提到:“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潇湘”一词始于汉代,《山海经·中山经》言:“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自屈原、贾谊贬谪湖南后,“潇湘”一词广为流传,并被不断赋予新的内涵,直至成为一种独特的美的意蕴。蘋花则是一种多年生水生植物,江南水乡四处皆是。西晋时,作为报春植物的蘋花被赋予了洁净之质,用来抒发怀古之情,表达对先贤高士的追慕与崇敬。柳宗元再忙,还不至于连采摘蘋花的时间都没有,也不可能因人身受到限制而没有采摘蘋花的自由。只要仔细一琢磨,“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已是说得再明白不过了。骚人“曹侍御”驾潇湘特有的木兰舟而来,将柳宗元心中的“潇湘意”撩拨得春风荡漾,如果还去采摘象征潇湘的蘋花相送,那就显得繁赘多余,自然也就没必要了。

  从这首诗可以看出,“潇湘意”已经深入到了柳宗元的骨髓!不管他身在何方,其心却被永远留在潇湘这片清雅超绝之地了。

  本来,柳宗元早就将自己归结为屈、贾一类了,身体力行地延续和丰富了“潇湘意”。批阅史料就会发现,无数古代知识分子辅佐朝廷,顺利时,竭忠尽智,肝脑涂地;落魄时,怀玉握瑾,矢志不移。虽然他们难免表现出悲哀和孤寂,甚至有时还会深感失意,但与之相伴如一的却是对社会的深切洞察和对自身亘古不变的初衷。谁说柳宗元“利安元元”的“美志”愿景不是与屈原所憧憬的“美政”一脉相连?“虽万受摈弃”,亦“不更乎其内”的柳宗元难道不与明知“将愁苦而终穷”“重昏而终身”也不“变心以从俗”“董道而不豫”的屈原一样,有着对其理想至死不渝的执著?

  “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十年永州,十年“炼狱”。即使苦得流清水,但柳宗元仍然求索天地,思怀古今,师法屈原,发奋著述,放情歌吟,《柳宗元全集》共收诗文577篇,其中310篇作于永州。“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咸悲恻。”“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韩愈认为,柳宗元所撰写的诗文汪洋恣肆,像洪水泛滥;雄厚凝炼,如潭水停蓄;学问渊博无涯,足以纵横驰骋于山水、天地之间……假设他能够仕途一帆风顺,成为将相权重一时,以做学问跟做高官两相比较,究竟何为得何为失?

  太史公司马迁曰:“屈原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柳宗元虽陷于身败名裂的处境之中,但所写下的文章著作并没有因环境而屈服,“自古直道,鲜不颠危,祸之重轻,则系盛衰”。真可谓,没有贬就不会有千古绝唱《离骚》,也不会有“读者咸悲恻”的“仿《离骚》”。满腔怨气,化为文字。唯有文字,方能一吐心中块垒。如此说来,谁敢说柳宗元黜逐永州对潇湘不是一件大好事?只是这“大好事”本不应该由他去披肝沥胆地承担,同时,这“大好事”也实在是太过沉重了,以致沉重得每每使人想起就痛彻肺腑,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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