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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阅读与写作宿命

2018-04-20 10:56:30 来源:湖南日报 作者:张夏 编辑:王进文

  每个人的写作,与童年脱不开关系。

  我的老家在沅江市泗湖山镇,是洞庭湖里用大堤围出来的一个垸子。这是一个新移民垦区,它历史短,杂姓聚居,不存在所谓家族积怨,有别于一般传统意义中的乡村。但这里是政府指定的蓄洪垸,每逢汛期来临,当地人都在惊惶中度过。

  老家简单明了、现代直接的风格,以及那种深植于心的不安定感,多年来伴随着我赴外地求学、打工,然后到深圳定居。所以我并没有农村人不适应城市的感觉,所有的迁徙,不过是从一种漂泊抵达另一种漂泊。

  我虽出生于农村,但我的原生家庭算得上一个文艺之家。我母亲没进过学堂门,却识文断字,酷爱读小说,讲故事,口才极好。我们家有很浓的文学氛围,六姊妹里有五个文笔挺不错。二姐是当时本地有名的文学青年,曾带回很多文学核心刊物以及世界名著。在小学五年级时,我曾获过益阳地区现场作文比赛第一名。在我念初中时就曾认真地啃过《傅雷家书》,书里的文艺情怀以及较真精神,让我深感折服,也让我开始厌恶粗糙的现实,试图从文字世界里寻找心灵的慰藉。

  思维复杂,老气横秋的孩子是没人喜欢的。是阅读让我的生活变得丰富有趣;在贫寒压抑中成长的孩子容易偏执冷血,是文学让我保持了内心的柔软。

  叛逆与顺从、尖锐与宽厚、怯懦与勇敢,在我的血液里同生共存,相当丰富与多面,矛盾与分裂。我很难通过言语交谈真实全面地展示自己。我缺这个能力。唯有在文字里活着,才能痛快地呼吸,尽情地释放自我。

  上高中时,作为一个阴郁少女的我,又获过一次益阳地区现场作文比赛一等奖。当时由几个校友发起,由我主编过一份文学小报《翠鸟》,但很快无疾而终。我的处女作,是1990年在《儿童文学》发表散文《斑竹》,那时我18周岁,敏感,脆弱,忧郁,无心学业,渴望去远方。1992年,我到广东打工,那年写了个中篇《天上云,地上尘》,后来发在《佛山文艺》;1994年在《湖南文学》发表过诗歌……

  那个时期,作品很少,且文字阴郁,陷入自我感伤里无法突围。我自知眼光不够高远,心胸不够博大,没有资格做文学梦了。再加上我从小有感于母亲有悖于现实环境的个性命运,非常害怕重复她的尴尬,也害怕被文学伤害,于是我决定放弃写作。

  就此,我完全搁笔,兢兢业业地履行着主妇之责。我下意识地把自己修炼成了一个我理想中的所谓贤妻良母。这个女人忙于生计,勤快又顾家,从东莞工业区到深圳市中心,无论周围如何变幻,都能认真地织毛衣,还将每一寸地板都擦得一尘不染。

  2006年平安夜那天,母亲猝然去世。而我,从24岁到36岁,已度过一个女人世俗化最快的11年。我想为母亲写点纪念文字。可是我手里的笔已经不听使唤,我的思维已经钝化。我的文字如此轻飘,无法再现母亲复杂的一生。

  但我的创作冲动已是欲罢不能。一年之后,我下定决心另外写点什么。于是我边带孩子边开始闭门造车。那时对操作电脑很犯难,只好用铅笔断断续续地写在女儿废弃的作业本上。我发现自己好多字都忘了写,就跟一个扫盲班学生一样,需要查字典。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无数次,后来总算进入状态,并且习惯用电脑操作了。

  我的作品不算多,但我写的时候很投入。在这个写作过程中,我常常回想起母亲,觉得自己其实有很多地方跟她相像。为了摒弃母亲遗传给我的某些秉性,我努力了整整12年,而暴露真面目,重蹈她的覆辙却只需一晚。真是造化弄人啊,经过这么多年的心灵放逐与漂泊,我最后还是与母亲殊途同归。

  写作对我来说,绝非偶然。我觉得我无论从事什么职业,无论什么身份,都有可能回归文学之路。我的作品虽然不太多,但从一开始写作时,我就在以一个作家的标准要求自己。这种自信来源年少时的文字功底,来源于长久的阅读积累,生活积累,心事的积累,甚至来源于多年来游离在现实与理想之间的种种孤独。什么叫哲学?有人说,自己与自己对话时,哲学就开始了。我的内心徘徊,有许多爱与恨,欢喜与恐惧。在这个人微言轻的社会,我需要发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声音。也许只有文学才能解我烦忧。

  我曾逃离文学十多年,也曾彻夜麻将,蓬头垢面买菜做饭,但我从世俗繁闹中突然抽身时却毫不留恋。也许我更适合与这个世界保持一点隔阂,写作就是我的宿命。

  恢复写作以来,我先后写过三个长篇小说以及若干中短篇小说。第一个长篇在深圳市第三届原创网络文学拉力赛中被总评委格非定为第一名。中短篇小说,到目前为止,全部发表出去了。《绿灯记》是我的首部个人专著,集子里所含八个中篇小说,都是公开发表过的,其中大多数发在核心文学刊物上。

  写作,于我是一个修行的过程。我致力于以温暖的笔调写残酷,以喜剧的风格写悲剧,拼凑破碎的心灵,即使揭发出生活最黑暗的本相,也不会将命运渲染到无望。我所进行的不再是自我倾诉,而是审视,发现,宽容,悲悯。

  (张夏 女,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初,现居深圳。广东省作协会员,深圳龙岗区作协副秘书长。出版中篇小说集《绿灯记》,并有长篇小说三部。4次获深圳睦邻文学奖,4次获深圳原创网络拉力赛奖,获2017《莽原》年度中篇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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