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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我希望写出文化传承和发展的根脉

2018-04-28 12:02:23 来源:中华读书报 作者:舒晋瑜 编辑:王进文

  “主角”其实是有象征意义的,生活中有两种人,一种是搭台的,一种是唱戏的,生活中处处有主角和配角的关系。我们应该以什么样的人生态度、人生修为去对待主角或配角,小说中做了不少探讨。

  从舞台剧转向小说创作,陈彦感觉自己如同突然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原,恨不得让马长出八个蹄子飞奔。

  尽管《主角》的封面有一个确实的主角,其实书中人物并无原型。正如鲁迅所说,“没有专用过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角色”。《主角》中的人物是重新拼贴、组装起来的。对于曾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工作近30年的陈彥来说,这既是他熟悉的现实生活,同时也寄托了他的深远理想。

  他把半生的思考和经验,全部融入在《主角》中了。那些丰富的细节和情节扑面而来,他不得不进行删改,将和主干命脉血肉联系不够紧密的部分全部剔除。尽管他希望通过这个故事反映历史的长河,但他更清楚时代背景不能像布景一样硬贴上去,而是要让读者感觉到这个时代汹涌的潮动,若感觉不到,单看故事也未尝不可,陈彦认为小说首先还是应该讲好故事的,应该是一个丰沛的故事。是一个角儿与一群人的成长。

  中华读书报:《主角》应该是您用功最深的一部作品吧?

  陈彦:《主角》是几十年的积累,我想扎扎实实地写一部作品。过去的作品不像《主角》时间跨度这么大,裹挟着改革开放四十年来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主角》中主人公忆秦娥从乡村到城市,从国内到国外,无论从时间还是生活场景上,有比较大的开合度。看似写舞台生活,更多地是想借主角和舞台生活,折射更为广阔的社会背景。

  中华读书报:写您熟悉的生活,驾驭起来应该相对容易吧?

  陈彦:舞台剧的特点,需要引人入胜,要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内删繁就简。写小说时,我有意无意把戏剧的优长吸收进来了。外国很多作家,既是剧作家也是小说家。

  每个人心中对小说的认知是不一样的,我认为小说首先要吸引读者阅读,不要为难读者,结构要讲究不为结构而结构,匠心以不见痕迹为美。

  中华读书报:多数人认为,小说和影视剧创作是分离的。

  陈彦:从本质上讲,编剧和小说创作不至于完全分离开,无非是形式的不同而已。电视剧追求吸引眼球,小说也是要追求读者喜爱的;当然小说追求人性的深度,以及思想的深刻性,电视剧由于受众群的原因,在某些方面有所欠缺。虽然小说有小说的规律,剧作有剧作的规律,但其内在的互补性是不容忽视的。不能说小说家做影视剧就是降格以求。尤其是舞台剧创作,更是一种高度的浓缩,小说还是应该向舞台剧借鉴的。好的舞台剧,思考的深度和写作技巧,很多小说不一定能达到。同样,很多优秀小说的精神深度与广度,舞台剧也望尘莫及。因而我常鼓励年轻的编剧写一写小说,这两者绝对是互相滋养的。

  中华读书报:莫言最近也创作了一些舞台剧,有话剧,还有地方戏。

  陈彦:这对作家绝对是好事。舞台剧创作对小说结构会有很大帮助。有些电视剧是肥皂剧,但也有些小说不忍卒读,既没有思想张力,语言也不精彩,所以很难说小说家就比编剧高明。还是要看你是否做好了。

  中华读书报:您的小说情节紧张、故事性强、有画面感,看上去很容易被改编为影视剧。

  陈彦:首先人物形象要鲜活,饱满;二要可看,耐读;三是语言表达要准确,什么人说什么话,不要全是作者一个人的腔调。总之,得把生活立体起来,有序起来。小说有很多写法,比如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好像写完故意撕碎又重新拼接到一起——当然也需要这样的探索,允许小说以各种样式并存,否则创作的丰富性就不存在了。但更多的恐怕还得老老实实讲好故事,让读者不要自责自己怎么这么不会阅读。每个人心中有自己的哈姆雷特,每个作家展示“哈姆雷特”的方式方法也是不一样的。

  中华读书报:《主角》很重要的一个主旨是“传承”,无论是四位老艺人对忆秦娥、还是忆秦娥对养女。

  陈彦:中国几千年来传统文化的承接没有断裂,一定有代际传承的关系在里面。秦腔可考的历史也六百多年了。小说中,我在努力寻找这种传承形态。我曾见过一个老艺人,不识字,可他头脑中记着三百多本戏,他“说戏(现在叫导演)”的时候,一开口都是之乎者也。这三百本戏里,承载着政治、经济、文化、宗教、哲学……他们对历史、对现在、对未来,对这一行当都有非常准确的判断。我试图在打捞这些文化最深层的东西。

  《主角》中我写了秦八娃,他是生活在泥土里的剧作家,他可能也研究时尚、技巧、创新这些东西,可双脚始终没有离开土地。他创作的戏表面并不新颖,但是有生命力,就是因为精准地把握了民族文化血脉的深层流向。所以首先要解决的是地脉、地气问题。秦八娃是个了不起的民间知识分子。再比如忆秦娥,她一开始做主角是被动的,当她一次次退下来再走向主角这个战场时,肩上就有了一种自觉的承载和担当。当她年龄大了,舞台中心位置也被替代的时候,回到了童年放羊的山村,在大山里跑场子演出的舅舅告诉她:你的舞台还大得很,大山的皱褶里到处都是等着看戏的人。她好像再次明白了自己的存在价值,这个时候,忆秦娥是重新出发,是更成熟的出发,是由被动转向主动的出发。这也就是一种很自觉的文化负载了。

  中华读书报:那么您的写作,是否也有一种从不自觉到自觉“承载”的过程?

  陈彦:“主角”其实是有象征意义的。生活中有两种人,一种是搭台的,一种是唱戏、唱主角的。人世处处都见主角与配角的关系。今天说中国已越来越接近世界舞台的中心,不也常用“舞台”一词吗。我们应该以什么样的人生态度、人生修为去对待主角或配角,小说中有许多这样的注脚吧。首先主角也是人,是人就有了人性的深度与温度。活了半辈子,唯有人心、人性觉得是最难测度的了。有些事似乎看清了,可转眼发现你看到的什么都不是,写作从很大程度上讲,是力图辨析更多模糊而又复杂的人性。总的来说,我还是希望从人性到由人性沉淀的文化,去多开掘一些新的生命形态与形象。

  中华读书报:小说中描写了很多细节,看完书仍然历历在目。这些细节,包括演员包头时的感受,您是怎么刻画的?

  陈彦:我曾在剧院当过二十几年院团长,看到的主演就是这种样貌。演出有时候是一场战争,尤其是演武戏的演员,非常苦,从舞台下来基本就是昏厥状态。这些细节是非常真实的。清代秦腔知名艺人魏长生的演出,曾引发过北京剧坛的“花雅之争”,他就是进京演完《背娃进府》后死在后台了。谢幕的时候,是演员们用他坐的椅子把他抬出去的。

  中华读书报:要把几十年的感受写出来,写作中您是一种怎样的状态?

  陈彦:六七年前我曾写过《花旦》,写了五万多字,感觉要写的东西太多,那些丰富的细节扑面而来,不知道怎么驾驭,取舍,于是停了。我把这种状态叫“只缘身在此山中”。《装台》完成后,评论家李敬泽先生鼓励我说,再写个角儿吧。这个时候我离开文艺团体已经三年了,突然觉得,远离后一些东西是看得清晰些了,我觉得是可以写好的时候了。

  写起来非常顺。因为对好多戏太熟悉,有时甚至写得张冠李戴了还浑然不觉。真是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创作冲动。但我也在不断提醒自己,仅仅写成一个角儿,一群角儿是不够的,必须由“主角”和秦腔为切口,折射出更加广阔的社会大背景,大舞台,写得苍茫混沌一些更有意思。

  中华读书报:您怎么理解“混沌”?

  陈彦:写作者的意识要清晰,但皴、擦、点、染要浑朴,尽量追求“一石三鸟”的效果。只要不是为谋生去写作,作者一定就有精神表达的需求,一定是在写作的故事背后有旨远的东西。

  中华读书报:书里也有很多唱词,是您写的?

  陈彥:是的,包括最后一大段咏叹。我写过舞台剧,写过小说、歌词、电视剧……什么形式接近并能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就写什么。

  中华读书报:能否回顾一下自己的创作?

  陈彥:写《装台》和《主角》,想要对自己内心进行一种深切表达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驾驭生活或表现自己的顺畅。尤其到《主角》后更是游刃有余。王蒙老师看完《装台》给了我很多鼓励,他知道我写《主角》,就让我“抡圆了写”,我理解“抡圆”就是放开了写。后来他看了《主角》对我说:看的时候,时而笑时而落泪。

  作家一定要写自己最熟悉的生活,这是最重要的。首先阅读量要大,阅读的视野要开阔。编剧不能天天读剧本,小说家也不能天天只读小说。还有就是不要等到写作时才深入生活,肯定是之前做了充分准备才能操刀的。

  中华读书报:您的写作好像一直都很顺畅?

  陈彥:有时候也有失败。回忆起来,概念先行的东西后来都是短命的。一定是生活的积累到一定程度,想要冲开某个闸门,这样的作品是比较长久的,是可以自信的。

  谁都有生活,把生活转换成艺术需要技巧、训练与磨砺。但一切的一切,还都是建立在生活基础上的,这个不扎实,不丰厚,不垂露欲滴,再多的技巧也没用。

  中华读书报:那么在创作出现瓶颈的时候,如何突破?

  陈彥:小说写了这么长时间后,转头再去写舞台剧,突然觉得有了难度。小说是自由奔放的写法,到舞台剧像被绳索捆起来了;小说可以一泻千里,舞台剧就是两点二十分、文字就是两三万字,突然发现不能奔放了,必须自我捆扎起来,这也是需要修练。让你在最简约的文字里深入开掘主题和人物。那些元曲朗朗上口,意韵深长,马致远、关汉卿,他们写得多鲜活,多丰饶,又多么“压缩饼干”啊,今人似乎还都远远达不到。

  中华读书报:忆秦娥有点“一根筋”,但从头至尾不爱听别人说她“傻”。这个特点很有意思。她有过几次回到村子里放羊,最后也依然回到乡村。

  陈彥:为什么要这样写,是和她的文化背景有关。她没有文化,但认死理。老艺人说,唱戏就是做人,忆秦娥心中始终在坚守这一点。社会中的诱惑太多,这种坚守有时未免显得可笑。但持守久了,意义和价值就出来了。太灵光的人,反倒容易变形。她不喜欢别人说她傻,其实是由于社会“变形”了,别人才觉得她傻的,历史地看,其实她是一个大清醒者。

  回到乡村,就是回到生命的原点,是对自己初衷的一种寻找。有时候我们的确需要回到原点,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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