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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家书

来源:人民日报 作者:舒怀玉 编辑:王进文 2018-06-04 09:26:52
时刻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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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岁入伍,父亲便阔别故土,倥偬天涯,多地辗转,却不改征程恋恋。一家人也跟着他,忽而南至深圳,忽而北迁京城,不断大腾挪。每次搬家,都要苦着母亲对家用进行取舍。哪双鞋子可丢,哪把凳子应留,哪套盘碟送人,决定权都在母亲手里。只有一样东西是例外。那是父亲保存的一麻袋家书,无论走到哪里,父亲都带着它。它带给父亲的慰藉与日俱增。

  “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父亲的数百封家书,安静地,温暖地,躺在家中某一个角落。它们褶皱,斑驳,浸渍,堆放,娓娓诉说血肉深情与家族基因密码。这些文物般的家书,皆为三方通信:父亲写给祖父母和祖父、祖母分别写给父亲的信。祖父是村里文化人,写得一手好字,好到县里让他去写身份证——中国第一代身份证是手写的。当然,祖父还给村里人写春联,写婚联,这在深藏于丘陵之中的那个村庄里是了不得的。当父亲打起背包去军营时,祖父特地买了十本信纸,在站台上塞进父亲的挎包——那是一个在邮局打程控电话都要排队的年代。自此,多少年军旅岁月,祖父母从未去部队探望过他们的儿子,家庭经济基础决定了两代人之间的交往与交流方式。写信成为祖父母那一段人生旅途的重大寄托。父亲每一个星期给家里写一封信,这个频率一直保持到手机出现。十本信纸,写尽父亲青少年时代的悲欢,一页页沾满路遥《平凡的世界》式的湿漉气息。如今,父亲的人生开始踏入念旧怀旧的里程,他是那么喜欢读那些略显稚嫩的文字,翻来覆去,不厌其烦。而且似乎他每读一遍都有新的心得与我交流,或勾起新的曾经以为忘记或放下的往事与我分享。我曾经把父亲的信文提升到这样的高度:它蕴含着“从哪里来,到了哪里,要往哪里去”这样玄深的人生思考与实践,也写尽这一代共和国军人的艰辛奋斗与光荣梦想。父亲听着,微笑着,不说话。很显然,父亲十分赞同和享受这个“高度”。

  祖父母用的“信纸”,是如此特别——这些纸,有不规则的糊窗户纸,有香烟盒包装纸,有会计用的账本纸,有小孩田字格作业纸,还有那个年代南杂店包食品用的黄草纸……它们被祖父母写上文字,寄予他们长年漂泊在外的儿子后,享受着传家宝式的珍藏。手捻这些恍若隔世的信纸,读着祖父的文字,不禁使我正襟危坐。也许是,祖父的字,横折竖钩,点提撇捺,一丝不苟。也许是,信中有太多的教和训的词调。虽然时隔二十多年,但透过纸背,至今能嗅觉到严厉的语气,眼前会浮现戴着高度近视镜的祖父训话的样子,言笑不苟,不容置疑。袁凯在《京师得家书》中写道:“江水三千里,家书十五行。行行无别语,只道早还乡。”祖父却在信中反复告诫父亲,不要念家,不要回家,不要太早成家,在部队扎下根来,改变命运,建功军营。

  不久前,一档读信的综艺节目《见字如面》在一片叫好声中大量圈粉。这些家书,讲述的就是中国故事,抒发的就是中国情感。我读祖母写给父亲的信,就时常会静静地泪流满面。这种跨代解读,因为血脉相通而没有任何困难。有一封信,祖母用的是香烟包装盒纸,香烟品牌是“大前门”。纸中有一大片污渍,她的笔就躲着这片污渍绕着写。如今,时间让这片污渍不断浸染扩大,已经吞噬大部分文字。隐约中,只见到四个字:我儿勿念。我推断,这文绉绉的四个字,是祖母从祖父那里现学现用的。因为祖母的一生,识字不过百十来个。但祖母敢于提笔,这是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在支撑她。我合计过,祖母给父亲写每一封信,大约都只有七八十个朴素的字。朴素到封封都要告诫父亲“要听党的话”,要“相信组织”,“干工作不要怕脏怕累”。所以,我有时候必须哭着读!“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七八十个朴素的字,字字牵肠挂肚,句句有泪不弹,时时催人奋斗。有时候,遇到不会写的字,祖母就会用同音或近音字来代替。“虚心”就写“书心”,“牢记”写作“劳记”,或者干脆画一个符号来代替。这些符号,只属于祖母和父亲他们母子俩。他们约定俗成地赋予符号意义,他们毫无障碍地使用和交流。每每读到一个或者一连串符号,我时而酸楚,时而感叹,心头涌上很多复杂的情愫。我最终也不得而知上面的文字。有几封信,祖母写在黄草纸上。当年,这类黄草纸是南杂店用来包红糖的。现在,这些纸已经极度脆弱,它们安静地蛰在信封里,我都不敢打开它,害怕有一个地方再次决堤。当时,乡下人家里不会常有浆糊,更没有现在用的固体胶棒。有时候,祖母写完信,干脆用饭粒粘住封口。这些饭粒,因为祖母,因为岁月,因为与字和纸的缠绵,在我的视线里变得如此圣洁,甚至有些神秘。

  “凭君莫射南来雁,恐有家书寄远人。”最懂信的人,莫如游子,莫如杜牧。而之于我,感谢岁月,让我最终得以理解父亲的行为方式,并通过他的思维频率与情感路径读懂世间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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