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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遗忘中保留爱的记忆

——菲利普·福雷斯特的写作
2018-06-21 09:57:49 来源:文汇网 作者:黄荭 编辑:周静

  菲利普·福雷斯特是那种对写作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的典型的学者型作家。从1996年开始,他的创作就有两条清晰的序列,一条是从 “自我”出发写了一系列自传体小说: 《永恒的孩子》 (1997)、 《纸上的精灵》(1999)、 《然而》 (2004)、 《新爱》(2007)、 《云的世纪》 (2010)、 《薛定谔之猫》 (2012)、《洪水》(2016),另一条是从 “他人”出发写了一系列传记和学术随笔:夏目漱石、荒木经惟、大江健三郎、乔伊斯、兰波、阿拉贡……他很清楚虚构和非虚构交界的模糊地带,小说和真实宛若镜花水月的互相映射。这两个序列形成了一种复调的写作,相互穿插甚至可以彼此置换,一切他传皆自传,一切自传皆小说,文学说到底就是一种连通器:人同 (通)此心。

  福雷斯特的文学创作开始于一场变故:1995年冬,一家三口一起度过了最后一个圣诞节,女儿波丽娜刚过完三周岁生日,热切地盼望着看到她生命中的第一场雪。而几周后的一个下午,一次例行的儿科健康检查打破了生活的秩序,小姑娘被查出患有尤文氏瘤,癌症的阴霾迅速扩散开来,直到死亡的翅翼于1996年4月25日冰冷地触到了它稚嫩的猎物。如果没有这场变故,福雷斯特会一直满足于做一个纯粹的学者,在英格兰、苏格兰、法国外省的大学里教书,写关于先锋派作家的论文,在真实和虚构中揣摩当代小说理论。 “我知道自己无力胜任写小说,没有想象和观察力。我惟一的能力是在阅读时施展这种才能。”孩子的死打乱了他的生活,真实的死亡显得那么不真实,让人无法理解、难以面对,或许只有写作,只有一遍遍地诉说,用不同的方式,才能“守着记忆”,才能 “在遗忘中永远清晰地保留惟一的爱的记忆”。

  1997年 《永恒的孩子》在法国伽利马出版社出版,福雷的第一本小说,获该年度费米娜最佳处女作奖。 “《永恒的孩子》讲述了我们的女儿波丽娜的生与死,书中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绝无半点虚构。这是一部小说,然而是一部真正的小说。”作家在该书中文版序里写的这句话非常耐人寻味,“一部小说是通向时间丛林的入口”,记忆洞开,小说是对时间的揭示,曾经的生活,发生过的事,读过的书,一些真实的碎片,小说就仿佛是完成一个不可能的拼图,真实是一种幻觉,让我们相信那就是人类的命运。

  《纸上的精灵》 (1999)是 《永恒的孩子》的 “复现”,某种克尔恺郭尔所谓的前瞻性的回忆, “用一种使时光倒流的方式,把某样东西留在了身边,免得这东西不可逆转地奔向虚无。”但无休无止的回忆让失去孩子的痛苦变得越发不能承受,结果只有两个:要么发疯,要么逃离。 “逃避从我们孩子一去世就开始了,之后它变得无休无止。但我们走得还不够远。只有地球的另一端才是我们所追寻的:一个让一切消失的地平线,对自己而言足够陌生,陌生到再不必向任何人负责,安顿在另一个星球,出发去过另一种生活,在那里,一切悲剧、罪行、过去的羞愧的痕迹虽然不会消失,但几乎突然都失去了所有意义。”地球的另一端,对菲利普·福雷斯特而言就是日本,那里会有不同的风景,不同的智慧,同一个故事也会找到不同的声音去讲述,不同的耳朵来聆听。

  福雷开始研究日本文学,大江健三郎、津岛佑子、太宰治、夏目漱石,在别人的文本中寻找并读到自己的真理。 “在这一时期,我发现了一本书(与我的书完全不同,大概,更胜一筹),作者是一位我完全不了解的日本女子。她在书中讲述了儿子的突然去世,她在故事中掺合着她对古典时期的小说的再写作。书中有如下字句:‘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上,孩子的死或者其他至亲的离去总是很残忍的。然而,在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它被淡忘了,以至于只能通过故事的形式去明明白白地去把它讲述出来。’小说中的这句话在我的耳畔回响,就像是一个福音,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向我这位没有什么写作能力的作家泄漏了某种周遭世界不想知道的、秘而不宣的切肤之痛。”这个女作家就是津岛佑子。

  其实在 《永恒的孩子》里,福雷斯特已经开始在 “时间”和 “文本”的丛林里寻找共鸣,乔伊斯、布勒东、雨果、马拉美,乃至 《彼得潘》和日本动画片都是哀悼的另一种表达。让福雷斯特的创作走向成熟的是他对日本和日本作家的发现,尤其是日本的自传文学和“私小说”传统让他对“我”的写作有了新的认识。第三本小说 《然而》是一种迂回的进入,经由三个日本艺术家——诗人小林一茶(1763-1827)、日本现代小说之父夏目漱石 (1867-1916)和第一个拍摄长崎原子弹爆炸罹难者的摄影师山端庸介 (1917-1966)——的曲折人生,再次潜入自身痛苦的谷底,在虚空中找寻一点启示。当痛苦隔了时间,忧伤就慢慢学会了隐喻的表达,以谜一样的外表呈现在世界的虚无面前。

  2013年福雷斯特出版 《薛定谔之猫》, “孩子的故事”依旧在那里,但被量子力学和平行宇宙稀释了,仿佛一滴墨滴落在一池清水里,情节、情感和记忆慢慢晕染开,从有到若有到若无到无,这也是一个 “悟空”的心路历程,很物理、很哲学也很宗教的命题。写作手法也越来越散,越来越自由,句子可长可短,从心所欲,或梦呓、或儿语、或琐碎具体、或简约玄虚。浓与淡,究其底还是那滴墨,还是那个哀悼的故事,福雷斯特说所有的故事其实都是同一个故事。

  而在2016年法国文学季推出的《洪水》依然是 “我”的小说,虚构和非虚构失去了界线,体裁也越发模糊,是小说,是散文,也是现代寓言。小说开头: “就像一场传染病。但世界对此一无所知。”叙述者想弄明白,于是他开始回顾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回到面目全非的故乡,在一个居民区安顿下来,怀念夭折的女儿和死去的母亲。尽管城市有可能毁于一场即将到来的洪水,但人们还在城里大兴土木。一只猫出现又消失了。他审视自己的生活,终于明白:在集体的冷漠中,眼前的世界正在消失,这是一座被时间、被空虚吞没的 “鬼城”。有评论把《洪水》跟加缪、卡夫卡的作品相提并论,认为小说探究了荒诞表面下生活的意义。

  就这样,文学成了菲利普·福雷斯特和世界、和他人、和过去 (甚至未来)的连通器,一场互文本的盛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到最后,谁倒的酒、谁惹的离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都醉过,又都不可避免地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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