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跃东
突然想起,这一注目,距离上一回整整18年了。记忆里感觉并不遥远,我还未成熟呢,先生却已经老了!
前几天的一个下午,小学班主任邓集常老师突然来电,也是第一次拨我电话,我想肯定有什么事情。先生自报家门,我立即回答听出来了。他问我在哪里工作,我说在市里某某局,他问是不是在西湖路上,我说是啊,您是不是到这儿来了?先生说,昨天到单位楼前看了一会,很气派很威严,没什么事,就不告诉你了。我觉得纳闷,二百里路程,先生跑到市里干什么?这么神秘的,我就问现在在哪里,我来看您。先生说,在医院做个诊疗,你不要来,我也不会告诉你具体地方的。我着急地说,您这么远来了,不见一面,我不放心啊!先生说,那我过几天来看你,你不要挂念,然后就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一阵愕然。我经常想起先生,去年还写了一篇《师道如风》的散文回忆他。先生是我四至六年级的语文老师,启蒙我写作投稿,我竟由此成就事业,到现在还受着他的恩泽。18年前,我参加工作不久去谢恩,先生刚刚退休,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说我的成长是自己的努力,他没有指导过我走什么路。离开他家时,先生久久目送,我回首几次,见他一头银发,疏朗逸致,清清白白。这个形象,一直定格在我脑中。
后来,我没有再去看过先生,即使回家,各种应酬多,人闲了心不静。先生这次悄悄地来到我们单位大楼,应是有目的的,他肯定想知道自己放飞的那颗蒲公英落到了什么地方。先生心里也许是如愿的、欣慰的,但他不让我去看他,肯定有隐情,得顺从他,不然会适得其反。
三天后的上午,先生终于来电了,他说已经到了单位的办公楼下。我匆匆下楼迎接先生,领着他到办公室小歇。他说我变化大,认不出来了。先生今年75岁,我见他明显消瘦,但精神还好,声音有穿透力,听力也不错,交流起来很畅快。我说您身体很硬朗。先生说,我自己清楚,没你讲的那么好,自己不想上医院,孩子们催得紧,年后不久就过来做透析,一周两次,那天正在治疗,你说要过来,身上插满了管子,样子不好看,我就今天来,看看你就行了。我说,这不倒置了,得我去看您的。先生说,你上班,我是闲人,散个步就来了。
我拿出这几年发表的一些文学作品给先生看,他很高兴,捧到眼前认真端详,但没带眼镜来,看不清楚。我说送给您的,回去慢慢看,多多指导。先生起身就走,说要马上看。我说,坐了不到十分钟,得吃了中午饭才能走。先生转身认真地看着我说,现在才十点钟,吃什么饭,你好好上班,我不影响你,没事不能闲聊。我只好将一个小红包放到先生的衣袋里,连说失礼了失礼了,您老自己买点水果吧。先生不肯要,说你送我这么多书就很好了,我很高兴的。
我将先生送出大门,叮嘱有事来电话,他一挥手就走了。我站在风里,目送先生渐渐远去,背影佝偻,十分熟悉。先生却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马路尽头的树荫里。我满目杨柳,新绿依依,惆怅一下填满了胸间。
我不是伤感故人离去,而是他带走了我的腑脏,不是谁都有这种力量,却偏偏是先生。
美文|风里的目送
来源:长沙晚报
作者:邓跃东
编辑:王嫣
2016-09-07 09:4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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