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羽茜

　　刚过了小暑，便接到外婆的电话：“暑假来山里住一段时间吧，山上的‘妙子’又可以摘了。”打从我记事起，每个暑假我都和表弟表妹一起，在大山里的外婆家度过。童年最珍贵的回忆之一，便是跟几个表姐妹跑遍一座又一座山，采“妙子”。“妙子”仿佛成了我童年的标志，连幼时的梦境都沾染了这果子的清香。

　　“妙子”是一种野果，不似金枝玉叶的花草，在温室里养尊处优。它开在山野间，树林里，田埂旁。仿佛一群闹嚷嚷的小丫头。或挤着挨着看稀奇，小脸张开，兴奋欣喜；或稀稀散散躲叶后，半遮半掩，羞涩矜持。对尘世，带着初相见的懵懂和憧憬。它有学名，称“刺莓”，当地人却给取了一个接地气的名字——“妙子”。像古时人家家里养着的妾，没名没分，只跟着丈夫，随意取了个顺口又动听的名字。天地洞开，广阔无边，刺莓长得随意又随性。小粒的果实，晶莹剔透，沾染了晨露。采一个塞进嘴里，溢出满口的香甜。刺莓叶硕大的一片片，似护花使者般，为匿身其后的果实遮住盛夏的骄阳和暴雨。叶与果，默契有加，齐心合力地盛开着。

　　村民们见惯了这些果子，不以为意。他们从不照料它的生长，也不关心它的收获，只在翻山越岭时，似是早有预料地一笑：“今年的‘妙子’长得真多啊。”刺莓们兀自开放，兀自欢笑，与村民们各不相扰。小孩子们却无法视而不见，他们都有颗山间刺莓般蓬勃生长的心，天真烂漫。他们与刺莓亲密，不仅摘了它的果子来尝，还采了它的枝叶，编成大大小小的草叶圈儿，当作戒指和手环，宝贝着，戴满两只小手。

　　那时，外婆家刚安上彩色电视机。电视节目里有女子长发及腰，头顶草叶编成的发圈，上面横七竖八插满缤纷的花。衣袂、脚踝处，亦缠着花草，极美。在山野间饱尝“妙子”甜蜜后的我，还不忘掐一捆它的枝叶，捎几朵野花回家，突发奇想帮表妹梳头，照着电视节目里翩翩起舞的女子模样。后来，表妹顶着满头的草圈和野花跑出去，惹得乡邻们围观。看，这丫头，这丫头，他们笑着，指着我们的头，啧啧赞叹。

　　现在想想，那样放纵地挥霍美，也只在那样的年纪，最有资格。

　　前几日逛街，途经商业城门口，无意间发现小商贩的摊位上竟摆着久违的刺莓。塑料盒子装着，一只盒子只装一小捧。“妙子”长得晶晶亮亮，看似汲取了足够的阳光和雨露。它被摆在樱桃和桑葚之间，依旧廉价得很，五块一盒。我买了两盒，想带回家再度尝一尝童年的滋味，却终是找不回那份在久远的韶光中，漫山遍野摘果寻乐的野趣。我将这段关于“妙子”的童年，如对待藏宝图般小心翼翼地折叠，永久地埋藏心底。在一次次追忆往昔时，它如同陈年的佳酿，日子愈久，愈显醇厚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