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学静

　　二十多年前，我刚到长沙，就喜欢上了这座城市。

　　那个时候，长沙没有现在这么大，道路没有现在这么多，街道没有现在这么宽，但每一条路上，都树木林立，遮天蔽日。烈日下，总有躲荫处，所以盛夏酷暑里也不会感觉热得太难受。许多街巷迂回曲折，有小店铺、书报摊甚至学校，老旧的居民房里偶有人语声不小心漏出来。做饭时间，各家炒菜的香味飘出屋子，在狭窄的巷子里游来窜去，好像要代言自家主人手艺在空气中打个擂台。小孩子们满巷子乱跑，肆无忌惮。

　　那个时候的五一大道，有点蜿蜒，路两旁人行道上樟树梧桐臂挽枝连，道路中央是高高的花坛，花坛里春夏时节白玉兰盛开，秋季里桂花飘香。一年四季，长沙的空气中都浸润着树叶气味弥漫着花香，俨然是一座有香气的城市。

　　这座城市还有一种我最喜爱的花也开得极好——荷花。整个夏季，这个城市里除了湘江，似乎但凡有水的地方都容易生长荷花。我们学校里就有一池荷花，池边有一处小凉亭。当初夏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向水面，一朵朵的荷花便连同圆圆的荷叶铺满池塘，娇艳美丽又宛若处子般宁静动人。我喜欢坐在午后的小凉亭里赏荷花、看书。树上的蝉絮絮叨叨一整夏都在鸣叫，荷花池里的青蛙也不甘寂寞呱呱呱地叽咕不停。说来奇怪，那声音在炎炎夏日里并不会让你心烦，反而有一番闹中独享的幽静。

　　工作后，在长沙落了户，再看长沙，仍然喜欢。有几年，我租住在长沙某居民小区里，老旧的楼房，本色的居民，还有租住在小区里的各色职业者。小区里有小店铺，有夜宵摊，有游戏室，每天都热闹非凡。后来搬至南门口附近的燕子岭，每天从岭上拾级而下，穿过长长的巷子去劳动路上坐车。走着走着，也认识了岭下的几个邻居。有时候听他们聊天，家长里短中那浓浓的烟火气令我喜欢，有我怀想的儿时味道。几年后，我搬离燕子岭，与他们告别时，竟有了依依惜别之情。

　　从此，我喜欢街巷里的一切，小商铺，小食店，小玩意，闲聊的居民，玩闹的孩子，只有在这些地方走一走，你才感觉接了这个城市的地气，触摸到了这个城市的灵魂。

　　曾经有位远道而来的北方朋友说，这个城市好像会使用香水，整个城市的空气中都飘浮弥漫着似远又近忽淡忽浓的香气，特别好闻。朋友来时正值仲秋，正是桂花飘香的时节。他很惊讶，原来一个城市还可以有香气啊！

　　十年前，一位漂在长沙的朋友说，他喜欢长沙的味道。每次出差回来，一落地，便要长长地深呼吸，将长沙的味道贪婪地吸进肺里。我问他那是什么味道，他摇摇头说，说不出，但他嗅得出来，这味道与别的城市都不一样，令他迷恋。我虽然不知道他感觉的长沙味道是什么，但我眼中的长沙，自有它的味道。它有北方城市的粗犷豪放，又有南方城市的婉约精致；它大俗，又大雅。它气质中性，就连这座城市的人，也有点南北交糅的气质。我还喜欢这个城市的从容和温度，生活不那么拼也不赶，三五好友可时常小聚，把盏言欢，信马由缰，即使有烦恼，也会在这杯盏细语之间云开雾散了。

　　喜欢一个地方跟爱一个人有相似之微妙，或许只一眼，就在心里生了根。有若某天，你跟某人说到对长沙的喜欢，他说，喜欢它，关键还因为这里有你。那么你的心里，霎时间百鸟齐鸣百花盛开，再一次连同这个城市，一并深深地爱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