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增官

　　在武夷山生活多年，喝过几泡极品武夷岩茶，入口微苦，须臾回甘，喉端生发几缕如嚼甘草的清甜，醇香迷雾似的驻留不散，回味绵长，又道不出其精妙，如同观看莎士比亚话剧，余音绕梁，韵味深长，却是一千个观众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茶痴喝武夷岩茶，品出的也是一千种韵味。盖因武夷岩茶多生于崖壁、岩隙和薄土的砂粒岩间，小气候多样，茶质峰峰不同。如若制作工艺精良，成品茶的韵味便独特多样。古人给武夷岩茶这种独特韵味概括为“岩韵”二字，俗称“岩骨花香”。

　　“岩骨花香”的“花香”宏富，一言难尽，诸如清香、清花香、花果香，更有甚者，细分出兰花香、桂花香、栀子花香、玫瑰香、蜜糖香、奶香、桂圆香等十六七种香型。我的鼻子没法领会，但忽淡忽浓的馨芬却实实在在延绵了七泡水。至于“岩骨”之韵，我至今也难指一是，找到令我信服的诠释，所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是也。

　　前些年，通俗版饮茶风与清香型茶叶盛行天下，具有“岩骨花香”神秘、独特韵味的武夷岩茶并不广受赏睐。于是有当地官员振臂高呼：生产清香型武夷岩茶。地方官为造福一方谄媚市场的急功近利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惜已不是指挥棒一挥，唯马首是瞻的计划经济年代，一些有信仰的茶人仍我行我素，固守传统，制作味醇的“岩韵”茶叶。他们明白留住过去就是留住后路，才有了今天武夷岩茶行销的盛况。

　　这就是传统经典的魅力。

　　武夷岩茶属于乌龙茶系列，乌龙茶的制作工艺始于明末清初的武夷山，其手工制作工艺的繁复，乃工匠精神的意志体现。一泡岩茶的诞生，须历经采青、萎凋、做青、炒青、揉捻、焙火、拣剔等十余道工序，其中有多个绝活，非资深茶人做不到家，如“两晒两晾”、“走水还阳”、“双炒双揉”、“低温久烘”，等等。单拿“低温久烘”来说，就寓含玄机奥妙。“低温久烘”俗称炖火，是提炼武夷岩茶香气、滋味至关重要的技术工艺。通过低温久烘促进茶叶内含物的转化，达到以火调香、以火调味、熟化香气、增进汤色、提高岩茶耐泡度的目的。

　　在制茶的焙房里，我看到制茶师把经过初焙拣剔的茶叶摊入焙笼里，以100℃高温复焙十几二十分钟后再炖火的情景。炖火时，他们用草木灰覆盖炉子的炭火上，对焙笼里的茶叶进行桑拿式文火慢炖，炖火的时间往往长达8至16个小时，其间制茶师得心无旁骛关注焙笼，不断用手和眼睛感受火温，把握适度热量，火温太高，茶叶必焦；火温太低，茶叶吃火不足，影响岩韵。炖火中，制茶师还得不时翻炒茶叶。武夷岩茶的炖火，炖至茶叶表面呈现油润质感，嗅闻有“花果香”、“焦糖香”时，说明炖火已恰到好处。炖了火的武夷岩茶，即可冲饮，进入市场流通。清代史学家、文学家梁章钜以“武夷焙法实甲天下”赞美武夷岩茶这一烘焙绝活。

　　武夷岩茶韵味较其它乌龙茶火功高，香气醇厚，外地许多喜欢清香型茶叶的茶友，喝过几次武夷岩茶后，竟乐不思蜀，无法返回接受清香型茶叶了。由此，有茶友说武夷岩茶是高段位茶痴的爱物，此言不虚，但就算喝过十年八年武夷岩茶的“瘾君子”，也难准确道明“岩骨花香”的实质内涵。世间美女无数，可真正耐看的美女并不多见，因为要做到外表、气质、学养，乃至与祖传气韵美的高度统一，不是一朝一夕修炼得出来的，就如同烘焙武夷岩茶，慢工出细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