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唐
那条巷子,其实是个死胡同,百来米长,最深处是个住宅小区,居住着几百户人家。每天,巷子里车来人往,很热闹。
巷子夹在围墙和店铺之间。那些店铺,有卖水果的,有卖蔬菜的,还有卖日杂百货的,都是小本生意,连一块像样的招牌也没有,来这里买东西的都是小区里的人,因此生意还不错,再加上店铺租金便宜,一个月下来,也稍有赚头。
听口音,店主大都来自乡下,也有城里的下岗职工。他们以店为家,吃住都在店里,或用货架或用布帘在店铺里隔成一个空间,当作卧室。中午下班的时候,巷子里最热闹,小区里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进巷子,顺便进店买点东西,准备午饭。也有开着小车,随意乱停的,摇下车窗玻璃,大呼小叫地吆喝着店主,后面的车辆,猛摁喇叭,他也冇当回事。急得店主,慌里慌张地从店里跑出跑进,生怕失去这笔生意,还陪着笑脸给后面的车主道歉,好像是自己堵住了车似的。
除了进店买东西,我很少和店主们打交道。虽然每天从巷子里经过,稍微熟悉的,也只有菜店和干洗店的店主。
这两家店的店面都不大。菜店的店主是对年轻夫妇,三十出头的样子,以前在南边打工,因为家里的孩子太小,父母年纪大,不放心,才回到家乡的城市,做点小买卖。逢上星期天,他们就关了店门,回乡下看望父母和小孩。
男的言语不多,举止沉稳。生意再好,等候过秤的人再多,他也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按着键,嘴里读着价,脑子飞快地运算着,且分厘不差。女的性格相反,爱说爱笑,系一条碎花围裙,挽着双袖站在门口,见人就笑咪咪地说:“买条鱼去啰,刚进的鱼,鲜活!”有人挑中鱼,她抄起捞网,将鱼从水箱里捞起,顺手往墙壁上一甩,啪的一声闷响,活蹦乱跳的鱼,一下僵直了。她取出鱼,放在案板上,剔鳞剖肚,手脚麻利。
冇生意的时候,她就走进柜台,挨着老公坐着,头靠着头,共玩一部手机,像一对依偎着的鸳鸯。
干洗店在菜店隔壁,店面比菜店窄,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煞白,瘦弱的身子好像一股风就能吹倒似的。有一次,我买了一条新裤子,裤管太长,去店里找她帮忙。她正在靠墙的台子上熨衣服,见我过来,痛苦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我有些犹豫,她说:“冇关系,这点小事还能做,只是,要下午来取,唉,该死的腰!”她轻轻地捶起腰来。下午去取时,店铺关了门。她把我的裤子寄放在菜店里,要菜店的店主转交给我。
菜店店主告诉我,下午她的腰痛得直不起来,是他们打了120,才把她送到医院。“唉,一个单身女人,还要负担一个小孩上大学,不容易啊!”店主叹息地说。 后来,我常把家里的衣服拿去干洗,其实她并不缺少生意。但她那瘦弱的身子,如何能熬到小孩大学毕业?
现在,巷子里的店铺拆除了,对面的围墙也拆除了,换上了通透的铁艺栏杆,栽种了花草,宽敞、明亮、干净。比起先前的巷子,确实漂亮多了,只是不知道那些店主搬到哪去了。这个越来越漂亮的城市,还有地方接纳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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