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 王金辉

　　李明均

　　（一）

　　喝多了。

　　进门，看女儿正用功，似乎在思考总结自己23岁的人生历程，准备求职简历。她刚完成四年半本科、研究生学业，从英国回来，连睡了30个小时，中间只醒来三四个钟头，吃了顿饭。我说，这几年，你是欠了多少觉啊！心疼！但还是怕她睡过了、懈大了，逼她，抓紧时间，干该干的……

　　她去看望了姑妈姑父，那是曾楼上楼下住，把她当宝贝儿关爱的亲人。在那种爱中，她成长得善良、阳光、放松、自然。她去看望了奶奶；在她幼小的时候，因为爸妈要工作，奶奶爷爷，虽身体欠佳，好辛苦好痴心好快乐地帮忙带她。她去看望了姥姥老爷，他们身体康健，一定让她满心欢喜——上幼儿园期间，曾有几年，姥姥白天隔窗望着她在幼儿园游戏，她也经常跑来跟姥姥做个鬼脸，到傍晚，姥姥老爷或者爸爸妈妈接她回姥姥家，一大家人生活在一起，何其乐融融，她又是何其幸福！还有，她那个大爷、我的哥哥，理工男，调皮幽默，至今她都觉得，大爷才是跟她最有共同语言、最可爱的，但她还没来得及去看望大爷大妈……

　　借着酒，看着女儿准备求职简历的背影，回顾她的成长，我心里就有点潮湿。我又想起了我亲爱的父亲、女儿的爷爷。4年前女儿去英国求学，她去向爷爷辞行，看得出，爷爷是多么不舍啊。他把孙女送出家门，送出楼门，送到老泪要纵横，就猛然回身了。我在旁边看得清，心里咯噔一紧，难道父亲预感到了生离死别？那时，好难过啊。秋尽冬来，随后春回大地，女儿回国，爷爷见到孙女，似乎是终于盼到她回来而自己还活着的悲喜交集。暑假，他们又见面，临别，爷爷仍然是送出家门，送出楼门，送到老泪要纵横，就猛然回身……第二年春天，爷爷终于没有盼到与孙女见面，不，是没有盼到再跟孙女说上一句话、半个字。为给爷爷一个惊喜，谁都没告诉他孙女要回来。深夜，女儿带着疲惫和伤痛回家，洗了澡，吃过饭，接到电话：爷爷急性心衰，在医院抢救。等我们一家三口赶到，女儿去病床前低声叫爷爷，想唤醒爷爷，却只能见爷爷眼窝里积进了水，却不能听到他一句话、半个字……

　　曾经下决心不再想念父亲，还在朋友圈里昭告！想起，女儿对我那番昭告的回复——每次梦到他老人家，也是很心痛！

　　我醉着眼，泪着眼，对正准备求职简历的女儿说： 孩子，你来，跟你说句话。女儿过来，我说：“抽时间，我们去墓地看望爷爷。人死了，都变成神。我们用心准备祭祀。爷爷在天有灵，一定高兴你毕业回来。”别的，我没能再说。女儿深深点头。

　　（二）

　　我妈是极聪明的，说实话我越来越佩服她。今年她80周岁；到我们80岁，怕难活到她的干净和明白。在她面前，你以为她真糊涂，耍小聪明，那你是真糊涂，她不拆穿而已。我妈也是争强好胜的，但我老婆老呛着她，她却忍了，据说是认可我老婆的直率和善良。其实，最大的善良，是善解人意。

　　我想起去世两年多的父亲，心里悲伤。父亲是那么善解人意，是没有争议的好人，留给我们无尽的精神财富。

　　我继承了父亲的善解人意，但仍会为不够善解人意而遗憾。

　　父亲弥留之际，亲属分批去ICU看他，人很多。轮到我，我“善解人意”地怕违背医院的探视规则，怕后面的亲属着急，匆匆见了父亲一面，心里有感觉，这是最后的道别。我哭得不行，医生一旁劝慰。我看到他眼眶里有泪，问医生，他有意识吗？医生说没有，我也就相信了。我不断重复，爸爸，对不起（你感冒，那天没及时带你去医院），对不起……我还问医生，我能给他照张最后的遗照吗？医生说，还是别照吧；照片岂不让人更悲伤。我还是照了；在殡仪馆的遗容，我也让侄女照了。当他化为骨灰，侄女突然再也压抑不住，发疯地大喊，“爷爷……”全场无不难过得要死！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要早早带父亲去医院啊。我要提前告诉亲属，如遇抢救，要先打上3毫克吗啡，因为他容易紧张，紧张会要他的命啊。弥留之际，我不会那么“善解人意”，会跟他待在一起，能待多久待多久；我不会相信医生所谓“没意识”的鬼话，会告诉他，爸爸，对不起没及时送你到医院，但你要挺住，我们跟你在一起，你要醒来，我们需要你，妈妈需要你；我不会给他拍照，因为怕他误以为我们放弃了他……

　　我希望，父亲走得很安详，内心没有恐惧。我希望，他放心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