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麓山十二贤”,摄于1981年,后排右一为韩少功。受访者供图

湖南师大文学院。组图/记者储文静

韩少功长篇新作《修改过程》研讨会在217教室进行。

《修改过程》图书立体封面。
5月20日,是二十四节气小满的前一天。低温久雨的长沙,雨后初晴,郁郁葱葱,仍是一派暮春的景象。
韩少功最新长篇小说《修改过程》研讨会在这一天举行。作为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著名作家,新作研讨本该是一次高规格、超隆重的文坛盛会。而这一次却有点特殊。研讨会的地点,并不在高档的酒店会议室里,也不在璀璨的媒体聚光灯下,而是在一间设施简单、甚至有些陈旧的教室——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217教室。
地方是韩少功亲定的。他说,因为《修改过程》里很多鸡零狗碎都发生在这间217教室里。来这里,就是“回到文学现场”。
出席研讨会的嘉宾有:著名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主席王跃文先生,著名文学评论家、湖南出版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中南传媒董事长龚曙光,还有韩少功同级的校友长沙鼎力置业有限公司董事长谷波涛,湖南大学文学院院长罗宗宇,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郑贤章,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院长岳凯华,以及继续在这间217教室求学的学弟学妹。
似乎是韩少功一个永远的梦:让时间稍作回放,我们从四面八方重聚岳麓,重温青春时光。我们这些曾经的失约者,也许可以把友人多年前那一次扑空的来访,永远接纳在这个春天。
撰文/本报记者储文静
韩少功:《修改过程》很多鸡零狗碎都发生在217
“友人多年前那一次扑空的来访”是韩少功一段既充满理想又回归现实的记忆。
1977年,“文革”结束后,这年10月,中国各大媒体上公布了一则“一个月后高考将在全国范围内举行”,搅动了天下学子的心绪。一千多万被“十年废学”挡在校门外的人,一头撞入了世界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高校招考中。这一次参考人数超过很多国家的国民总数,录取率却不足5%。韩少功成了其中的幸运儿,走进了湖南师范学院(湖南师范大学前身)的校园。
1981年,毕业在即。韩少功班上12个年轻人相约麓山脚下,留下了一张合影。韩少功借晋代“竹林七贤”的典故,给合影取了一个名字——“麓山十二贤”。毕业时,“十二贤”在韩少功家临别聚会,兴之所至,相约5年后的同月同日再来他家相见。
5年后的那一天,同学杨晓萍穿越千山万水,赶到了韩少功家,韩少功却惊诧万分,那个约定,连他自己也差点忘了。杨晓萍不免失落,但是仔细想想,也就释然了,因为她相信在所有的同学心里,一定不会忘记那个温暖的青春之约。
韩少功把这件事写在了纪录片《1977:青春之约》的台本里,又将这个台本作为附录放进小说《修改过程》里。
作为中国新时期文学的重量级作家,韩少功是“寻根文学”“乡土文学”身体力行的倡导者,他的代表作品《爸爸爸》《马桥词典》《日夜书》构思奇妙、意蕴深远。作为著名翻译家,韩少功是国内最早翻译米兰·昆德拉的人,他和姐姐韩刚合译的译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深深影响了一代人。同时,作为恢复高考的第一批大学生、77级作家代表人物,韩少功有着深沉的使命感。早在20多年前,韩少功就萌发了要书写这一代人故事的种子,写了8万多字,却又全部废掉重写,直到去年重起炉灶,才诞生了这部被誉为“无可复制的理想主义者和他们的绝版青春”的《修改过程》。
《修改过程》这部作品用书中人物肖鹏创作的一篇小说,即小说中的小说,牵扯出东麓山脚下恢复高考入学的第一批大学学子,人称77级。肖鹏将自己“77级”同学的生平经历改编为网络连载小说而引起同学不满,随后小说用移步换景的笔法逐一引出陆一尘、马湘南、林欣、赵小娟、楼开富、毛小武、史纤等人物命运,以及肖鹏自己的际遇。他们意气风发,求学若渴,他们的命运与社会发展紧密关联,而他们更是当年推动社会进步的中流砥柱,进入各行各业,开创了各不相同的人生。他们因社会而启蒙,又成为社会的启蒙者;而他们的蜕变,其实就是一个时代的蜕变。肖鹏的小说记录了他们的人生,似乎又在修改他们的人生,而人生更像是一个不断被生活修改的过程,所以喻名《修改过程》。
这是韩氏“致青春”,是韩少功写给77级的献礼之作,他借自己的77级求学经历入笔,将视野放在了一个风云际会的年代,将一代人的情怀和思辨寓于其中,追忆77级学子们似水年华的同时,也思考了转型时期的家国命运与机遇得失。
《修改过程》最初刊载于《花城》2018年第6期,一经发表立刻引发强烈关注。图书版于2018年11月由花城出版社正式发行。原本出版社提出在北京某星级酒店开作品研讨会,被韩少功婉拒。而当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邀请韩少功来学校开一个《修改过程》研讨会时,作为湖南师范大学“潇湘学者”讲座教授的他却欣然答应了。他只提了一个小要求,就想把会议地点放在文学院217教室。
“在湖南师大开这个座谈会,我一点也不反对,这是文学回到现场。《修改过程》这本书里很多鸡零狗碎都是在这间教室里发生的。”韩少功说,当年湖南师大文学院77级分了4个班,每个班50人,1班2班在216教室上课,3班4班在217教室上课,他分到3班,在217待了4年。
“但是小说是个很复杂的过程,有些鸡零狗碎也经过了大幅度的改写,也有的鸡零狗碎是发生在其他空间的,也放进来了。但小说的种子是在这里发芽的,不过种子发芽后生长并不顺利。20年前,我就开始写,已经写了8万字,写着写着就卡住了,然后全部烧掉了,好比把半大的树全部砍掉挖断了。直到去年全部重写,这棵树又重新发芽,重新长出来。”
韩少功说,上世纪80年代是很值得我们怀念的一段时光。除了怀念,也有怀疑。有些东西是我们想重新思考的,这些东西很复杂,作者自己也未必想得很清楚。“如果真要想清楚,那就写成理论,简明扼要,写成论文好了。所以,有些东西写得比较暧昧、模糊、复杂,甚至自我矛盾。我们就需要一种啰嗦的、复杂的文体来表达这种复杂的情绪。”
除了怀旧的小情怀,韩少功把这次研讨会放在217教室开,也有他作为讲座教授的良苦用心,他希望青年朋友有这个机会能练练手,学习怎么样批评作品,也欢迎同学们能够对他评论、吐槽、拍砖。他也希望热爱文学的年轻人一定要睁大眼睛,盯住社会、盯住生活,因为文学需要丰沛的生活经验和心灵感受。
王跃文:《修改过程》对真实的质疑是现实意义和哲学意义上的
研讨会上第一位发言的嘉宾是著名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主席王跃文。而他一上台就自嘲说自己是在座唯一一个跟217教室没有关系的人。当年,王跃文以他所在的农村中学的文科最高分,考入了当时的怀化师专(现在的怀化学院),“所以我很羡慕能够在这间教室里学习的人,这是我仰望的地方”。
王跃文说,虽然自己的年龄不比韩少功小多少,但在文学这个问题上,他是读着韩老师的书成长的。“我们那个时候和现在不同,能看到的书不多,《小说月刊》一来大家都是争抢的,韩老师的作品一来,也是大家哄抢着争着看。韩老师的创作,无论中篇还是短篇都能形成文学热潮,都是一个文学事件。”
王跃文前段时间在党校培训时候,利用晚间休息时间看完了《修改过程》,他习惯于一边读书一边记笔记,他的《修改过程》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记满了他的读书心得和这次的发言提纲。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终结”,王跃文说,77级大学生是特定环境下的特殊产物。《修改过程》里写到的人物都带着那个年代的特点,激情飞扬,自觉不自觉给自己的知识分子身份下定义。尽管他们在小说里是不一样的人物形象,但他们身上的时代印记是相同的,是不变的。直到他们走到中老年,无论他们成为什么样的人,成功或者不成功的,圆融通达的或是愤世嫉俗的,但他们看待事物的参照系仍然是那个早已逝去的年代。“我读这本书的时候,感觉少功老师的叙事腔调和笔墨是略带调侃、嘲讽甚至戏谑,是对过去那个时代的无奈。”
王跃文说:“我大约记得胡适曾说过,人的堕落原因很多,大概有两种,第一是抛弃了年轻时对知识的渴求,第二是抛弃了年轻时对理想的追求。在我看来,那个时代是值得珍惜的时代,但已经无可挽回地终结了。小说中写到的人物现在已经年过花甲,已经开始走向人生的黄昏,这是自然之人生的无可奈何,尽可以坦然接受它,但这代人曾经拥有的时代和那个时代的可贵已经成为绝响,这是非常可惜的,也是值得深思的。《修改过程》留给读者的思索和惆怅,是十分宝贵的。”
小说对真实的质疑,不但是文学意义上的,更是现实意义上的,甚至是哲学意义上的。小说采取了复调叙事的方式,书中的两套人物体系都是虚构的。既虚构了书里的网络小说里的文学形象和文学故事,也虚构了所谓的真实人物和真实故事。小说的写作过程是非常复杂的,我阅读时感觉它表面上看是在素材和创作之间去作说明,实质上是提出了一个“什么是真实”的问题:我们如何认定耳闻目睹的真实?我们如何确认自己亲身经历的真实?我们如何正视和坦白自己内心的真实?我们如何向世人展示自己的真实?如何接受和看待外界对我们自身真实的确认?这些都是问题。每个人都在有意或不经意间修改自己,社会也在有意或不经意间修改自己,生活的洪流滚滚向前,也在不断的修改过程中,小说中的人物有的拒绝修改,有的被动修改,有的无意识修改,但都是被修改过。我们的人生和社会就是一个不断修改的过程。
同样作为一名写作者,王跃文为韩少功在《修改过程》的简约叙事技巧拜服。小说没有对任何一个人物的始终作完整细致的描写,但每个人物的形象都是清晰饱满的,都具有命运感。尤其是马湘南、楼开富等人的形象十分典型,有些人物甚至只露了一两次面,却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琢磨了一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效果?这是有技巧的。第一是因为他不断变换叙事对象,打断线性叙事的节奏,同时又在章节上前后遥相呼应。第二是读者依据生活经验去补白,同作家一起完成人物的塑造。其实书里很多人物并没有完整仔细地去交代,但我们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去补充,因为这样的人物我们平时生活中见到的很多。
龚曙光:对“77级大学生”这个概念的现象学剥离和语义学回溯
龚曙光比韩少功晚半年进湖南师范学院,也在217教室上过课。龚曙光回忆起当年的学长韩少功,说他聚焦世界的方式和对公众事件的认知方式,始终把握得非常好。
“少功很少跟你说不同主题的话,他也很少在同一主题上跟你说相似的话。他对公众话题的个人思考和个人认知,是他作为思想者和艺术家对这个世界最重要的贡献。”龚曙光说,“早年,我作为一个专门的文学评论者,少功是我追随的偶像,他的所有长篇小说我都读过。我整体感觉,这本《修改过程》是少功很多长篇的集成和总结。30年来研究少功的人很多,也出过少功评传,但我认为到目前为止能在精神上认识少功的人还没有。”
有人说这部作品是韩少功的一次青春纪念,但龚曙光认为,从哲学意义上讲,这是韩少功对“77级大学生”这个概念的一次现象学的剥离和语义学的回溯。它讲述的是这一级学生经过40年人生沉浮和社会变迁之后,从它的设定终点向它的起点去回溯。在这本书里,我们看到的是这拨人的一个回溯过程,而不是从起点向目标的叙述过程,它是从设定的终点向前走,而不是从77年开始往后走,这就构成了他的叙事魅力。因为只有少功自己知道这些人的命运,其他人都不知道。但最后少功表达的是他也不知道他们的命运,用他自己很质朴的话来讲,就是他怀念这代人这段日子,也怀疑这代人这段日子。
“今天我们把217教室作为《修改过程》的现场,其实每个文学院、每个大学,以至于没有一处土地、沙漠、荒原,不是《修改过程》的现场。”龚曙光说,如果一定要把人生设定为一个修改过程的话,它只能从后往前走,而不能从前往后走。谁都不能给其中一个人物设定一个起点,说他未来一定是个什么人。我们从所谓遗传学、社会学、哲学意义上,都没办法规定这些人物的命运轨迹是什么,既然人生原本就没有草稿,又哪来修改过程呢。人生,不过是走着走着也就变成了轨迹。所以,如果只是简单地从社会学意义上去认知韩少功写的对这一代人的修改过程,你是没有讲清楚这个故事的。你只能简单地认为,社会是多么强大、多么强暴的力量,在改变每个人原初的命运,违背它的初衷,但是人的初衷是什么,有初衷吗?
所以龚曙光认为,韩少功始终是把一个具有公共意义的话题,用自己一直充满怀疑的态度来做个人化的讲述。在改革开放40年这个时间节点上,每个人都在对这段历史做回溯。不管他有没有说,有没有写,但这个回溯一定是有的。而《修改过程》是只属于韩少功自己的一次现象学的剥离和语义学的回溯。
龚曙光认为,韩少功是个和谐的矛盾体。没有人比韩少功更宽厚,也没有人比韩少功更激烈。对于社会,韩少功始终是在宽厚和激烈中保持着他自己的矛盾状态,他自己从来没有企图消弭这种矛盾,少功的人格是完整的,他是以一个矛盾体的不完整来形成了这种完整。我关注过近代以来所有情理兼胜的大学者、大作家,我认为完全心安理得地让自己处在一个矛盾状态,而又活得很正常、很宽容、很超拔的人,只有少功一人。陈寅恪先生曾经说过,新旧文化嬗变之际,新社会风习与旧社会风习“各是其是,而非互非其非”,指的是大家各自以为自己是对的,也并不彼此否定。新旧文化、中西文化、社会文化和非社会化文化,在韩少功心中都有存在理由,而且是以“是”的方式存在,不是以“非”的方式存在的。这导致了韩少功的文化状态和精神世界是石林式状态,每一根石林都有存在价值,每一根都有自己的光彩,又彼此互相依存。
龚曙光认为,《修改过程》是韩少功所有作品中最圆熟、最晓畅的文本。魔幻是承载他对世界疑惑的主要艺术风格,在这个风格表达中,他用过很多艺术手法,比如碎片化的,比如反向叙事的,在《修改过程》中,纯粹用叙述作为解决方案,所有的疑惑和魔幻得到了完美表达。韩少功终于做到了“叙述即现实”,他用三重叙述的方式来表达:一个是以小说人物肖鹏的眼光,是准第一人称的叙述,一个是作为作家的韩少功以第三人称的叙述,还有第三个是附录里的《青春之约》,这是一个准历史文本。有了这个附录,作家叙述和人物叙述才变得更加不可捉摸。这些人物所谓的修改过程完全是在文本中呈现的,而不是作家在故事描述中推进的,在这三重文本的自然转换中,人物的命运在现实意义上被改写,同时在哲学意义上被改写,韩少功用他最完整的复调叙述,和多重叙述者的相互转换,实现了他艺术的一次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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