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土地》,津子围 著,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津子围长篇小说《十月的土地》,是常见的史诗式长篇小说的写法,时间上横跨民国初年到抗日战争胜利近五十年的历史。以家族史的方式进入东北寒葱河章家的复杂时空。小说以认同的方式理解了章家大院及其周围的现实种种,生命种种,在时代剧变和谋取生存中,他们有的葆有天真和锐气,有的世事洞通躲避尘世,有的举身赴死、守护重建家园,最动人的是最爱之人彼此之间的等待和契约,饱含着艰难离散中的人间况味。
小说以第三代12岁的章文德染上霍乱生命垂危为开端,外来的疾病以神秘的方式渗入这个古老而偏远的社会空间。而空间实际上也在缓慢地变化,章家老宅发迹之地原本在莲花泡,水路交通便利,中东铁路通车之后,原来驿道荒废,细林河改道,莲花泡变得远离人烟,变成章家的老宅和粮仓,只保留了老宅和一些雇工。章家神秘的老掌柜在生日大宴日离家云游,仿佛预知世道要变。而大房的章文智是较早接触到外界信息的章家人,他带着弟弟妹妹们看电影,花大价钱买了瑞士座钟,聚精会神地研究其零件,后续在二道岗子救了两个人朝鲜人,一个搞地质资源勘测的日本人,他们留给章文智实验试剂和放大镜。这一切都预示着家国变局的开始,“俄国人的马队出现在锅灰山西侧的响马河火车站。章文德在山坡上看到了戒严后的火车站。在灰白色的气体遮掩下,铁皮车厢里走出一些毛烘烘的穿军服的男人,高头洋马也随后被牵了出来。章文德甚至可以看清楚洋马下车后急速漏下的粪便。”
《十月的土地》在轰轰烈烈的时代变迁和家族巨变中,始终有一条不变的牵引线,章家颠沛流离之中,退守有据之中的优良家风和精神传统,他们知恩图报,分得请大义与私利,从章秉麟到章兆仁、章文德,他们固然不是最亲近的血统,却有一脉相承的品质,热爱土地,以全副身心投入对周围生活的守护和传承之中。并在这个过程中获得直觉和智慧,章秉麟是超脱性的人物形象,有其超越性和神秘性,像大地和世界不可解释的部分。而家族内部看起来像所有旧时大家庭一样,发生着“内斗”与挣扎,章家大掌柜与二掌柜两兄弟之间,大掌柜章兆龙主业做生意和走政治路线,追名逐利,二掌柜章兆仁一心一意在农耕上,掌管春耕秋收的大事小情,是个十足的庄稼把式。两房人在话语权和利益分配上,尤其是女人们之间龃龉纷争颇多,差异和矛盾越来越多。随着事态的发展,军阀与江湖、父子之间、兄弟之间、父女之间的关系都出现了矛盾。尤其是随着日本人入侵,原本岌岌可危的家庭关系迅速分为不同的阵营,更多的生死和悲壮冲淡了家族故事。战争的结束带来了故事的结局,传统操守的守护者章兆仁一家守卫了尊严,也等来了新时代,整体故事上有始有终,善良有操守有坚信的人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和守候,但也赢得了胜利和安宁。
苇岸在《大地上的事情》中,提到过中国文学中,人们可以在看到一切,诸如聪明、智慧、美景、意境、个人恩怨、明哲保身等等,唯独不见一个作家应有的与万物荣辱与共的灵魂。《十月的土地》这部小说中充溢着各种农事诗的组成部分,举凡寒葱河、莲花泡的风物人情、民俗民谣、传说轶闻都扎实地作为故事的诞生空间而存在,它们不是花饰和噱头,而是信手拈来一般构造着章家大院的日常生活,尤其是人们的生活秩序和精神世界,建筑着时间之河中的尊严和厚德。这种写作方式是对土地的道德的遵循,是对远去的农业文明最深切的重新造形,也是这部作品最为显明的叙事重点。在迄今为止形成的各种道德中,土地的道德是人际道德的一种延伸,就是把人类在共同体中以征服者面目出现的角色,变成这个共同体的一员和公民,它暗含着对每一个成员的理解和尊重,尤其是对这个由土地上的万物与人群组成的共同体的尊重。
来源:芙蓉杂志社
作者:项静
编辑:金小涵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