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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民为美的写作

——评《山河袈裟》
2018-01-24 09:26:52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陈斓 编辑:李子璇

《山河袈裟》 李修文 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

  李修文就像带着“听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行走在万水千山的旅途中。他的《山河袈裟》一书中,那些个体的经历独一无二。谈及创作冲动,他在自序中说:“稻田绵延,稻田起伏,但是自有劳作者埋首其中,风吹草动绝不能令他们抬头。刹那之间,我便感慨莫名,只得再一次感激写作必将贯穿我的一生,只因为,眼前的稻浪,还有稻浪里的劳苦,正是我想要在余生里继续膜拜的两座神祇:人民与美。”

  从东方到西方,从先锋返回到古典,从繁华返回到朴素,李修文始终在自我探寻着、倾听着、记录着那些普通人一生的某个片段,敬畏生命中那些来来往往的过客们,通过这些普通人的一生,展现着他们的美感,体现着作者深切的人文关怀。

  人文关怀是一种崇尚和尊重人的生命、尊严、价值、情感、自由的精神,它与关注人的全面发展、生存状态、命运和幸福相联系。我国古代神话中的“女娲补天”“后羿射日”,体现了人类对自身生存环境的关怀;在印度史诗里出现的那个集正直、勇敢、忠诚于一身的人神共体的英雄罗摩身上,明显寄寓着古印度人的美好人文思想;古希腊神话里诸神过的全然是人的生活,他们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是非善恶,表达的是人类的自我观照与对人的肯定。在文学史上,伟大的抒情文人总是对社会、对人民、对历史的发展怀有深深的关切,对人类面临的某些共同的问题有着深入的体察和领悟,总是把自我与进步的或健康的社会意识形态统一起来,使个人的命运和追求同人民群众的命运和追求融为一体。他们的抒情既是十分独特的自我表现,又是为时代和人民发出的呼声;既是个性情感的自然流露,又同时表现了人类情感的体质。

  作为一个以写小说为主的作家,这本散文集充满了诗意之美,而这种浓厚的诗意来自人民,来自凡尘之中那些闪烁着晶莹光芒的人物。书中每一个故事背后的真实就像一个个小人物,有血有肉,丰满至极:被大雪感动的一对老夫妇,电信局临时工老路,黄河边一群唱着歌谣的陌生弟兄,荒岛上的倔强少年莲生,把病房当成课堂的岳老师,地震后在祖父怀里睡着的小女孩,一个失败的小说家和刚刚辞职的医药销售代表的15里夜路……“先站直了,再谦卑地去看去听”,作者带着“听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始终观照着那些平凡人,那些人生中有过片刻交集的人,作者称他们为人民,凄苦者真实的悲欢离合,洗涤着自己的灵魂,即使身处困顿之中,仍有一颗悲悯之心是圣者仁心,这其中饱含着对于心酸和无奈的理解,对于反抗的认同。

  《每次醒来,你都不在》一文就讲述了这样一个令人心酸和无奈的故事。故事中一个失意的中年男人在墙上乱涂乱画,留下了很多金句。而这个男人竟是给作者装过宽带的电信局临时工老路。一年多以后再重逢,作者发现他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出身军人家庭的老路,参加过越南战争,从战场归来后当工人,期间经历了结婚,生子,下岗,离婚,前妻带着儿子远走高飞。从电信局到油漆工,工作之余,老路在后半夜的工地围墙上专事创作,甚至想过画画,或者写小说,后又离开武汉。在一次聊天中,作者跟他开玩笑,说他没准真能写小说。“每次醒来,你都不在”这八个字,老路写得多么煽情,让你以为他想起了哪个女子。老路开始沉默,终于在酒过三巡之后号啕大哭,说那八个字是写给儿子的。老路的儿子,被前妻带到成都,出车祸去世了。原来,他心里想念的是他的儿子。此时此刻,谁又能听明白一个中年男人内心的哭泣?如果你不知道这样一个失意男人的故事,又如何能明白那些“写写画画”背后的心酸和无奈。

  “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一个平凡的人如何在短暂的一生中对抗苦难呢?李修文用一句诗给我们讲述了“反抗”的故事。《长安陌上无穷树》一文写一个女病号为小病号讲课的故事。“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早已被疾病和疾病带来的诸多争吵伤心,折磨得她满头白发。可是,当她将病房当作课堂以后,某种奇异的喜悦降临到她身边,终年苍白的面容上竟然出现了一丝红晕……”一个被疾病折磨的中年女人,因为有了小病号当学生,脸色红润,每天迫不及待地给小病号上课,熬夜编教材,教他诗词歌赋、加减乘除、英语单词。然而,最让人伤感的一个场景是,每次岳老师提问小病号古诗“长安陌上无穷树”下一句的时候,她的这个学生总是答不上来,即便是罚抄了300遍,也还是背不下来。不仅背不下来那句诗,小病号还愤怒地问岳老师:“医生都说了,我反正再活几年就要死了,背这些干什么?”这句话让不轻易流泪的岳老师号啕大哭。当一个人明知道自己很快要死亡的时候,那种绝望的心情,还有什么是可以抓住的呢?然而,人生莫不是用有限的生命抗拒无限的困苦与磨难,如同在战场上的奥德修斯,即便孤身一人依然坚持着这种抗争,在最短促的一生中使生命最大限度地展现自身的价值。于是,她涌起了剧烈的哽咽之感,“无论如何,这一场人世,终究值得一过”,“是反抗将我们连接在一起,在贫困里,去认真听窗外的风声;在孤独中,干脆给自己造一座非要坐穿不可的牢房。这都叫反抗。”“唯有反抗二字,才能匹配最后时刻的尊严。”当小病号离别时,岳老师把还未编完的教材放在了他的行李中,捏了他的脸,跟他挥手。当她转身上楼,小病号在楼下扯破了嗓子叫喊出来:“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离别的时候,小病号终于完整地背诵出那两句诗,仿佛是对岳老师这些天辛苦教导的回应,也是对残酷无情的际遇最好的回应。于是,病房里陷入了巨大的沉默,岳老师又一次号啕大哭,“哭泣,就是她唯一的垂杨。”

  李敬泽谈及《山河袈裟》一书时说:“李修文的文字不可等闲看。此中无闲处,皆是生命要紧处。侠士宝剑秋风,在孤绝处,荒寒处,穷愁困厄处见大悲喜和大庄重,溅出让生活值得过的电光石火,如万马军中举头望月,如青冰上开牡丹。他的文字苍凉而热烈,千回百转,渐迫人心,却原来,人心中有山河莽荡,有地久天长。”如果画家给我们画一片田野或一瓶鲜花,那么他的画就是向整个世界打开的窗子。我们沿着梵高画中被小麦遮住的那条红色小道向前走去,走得比梵高实际所画的范围远多了,小道穿过别的麦地,伸向别的云块下面,伸向无限。李修文在书里最后一篇文章《义结金兰记》中写下这样一句话,“一似老僧禅定,一似山河入梦,一似世间所有的美德上都栽满了桃花”。这其中的反抗之烈,桃花之美,深切的底层关怀,令人回味。

  (作者:陈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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