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胜云

　　哲学家冯友兰与金岳霖同庚。1983年的一天，两位老先生共度88岁生日，冯友兰写下“何止于米，相期以茶”对联，勉励老友和自己延年益寿，二十年后再相聚。（“米”字可拆为八十八，“米寿”即88岁；“茶”字上面“艹”类似“廿”，下面可拆为八十八，“茶寿”即108岁）。岂料盈虚有数，修短随化，两位老先生未能相逢于“茶寿”。但我理解，作为哲学家的冯友兰，其提出“何止于米，相期以茶”并不仅限于长寿的祝愿和期待，还含有超凡脱俗、提升个人修养的精神追求。

　　米和茶，在中国人意识里具有特殊的意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米占次席，实为首要，茶居末座，不可或缺。米是生存的必需品，填饱肚子好干活，无米之炊最难过，家有余粮，心中不慌，当兵可称吃粮人，文章合为稻粱谋；茶是生活的调节品，饮之精神放松，悠然自得，一壶得真趣，两腋生清风，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茶。有米无茶，生活缺乏情趣，两者得兼，即便是粗茶淡饭，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五代百丈禅师开示大众说：“百丈有三诀，吃茶珍重歇。拟议更思量，知君犹未彻。”意即生活需要自我调节、修身养性，不懂得这一道理简直就是没活明白。鲁迅先生也视茶为上品，称“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何止于米，相期以茶，追求的是一种世俗与雅致、忙碌与闲适相和谐的人生境界。

　　米为入世之物，茶介乎入世与出尘之间。古时高士归隐，不愿为五斗米折腰令人敬佩。升斗小民贫困，无米下锅无人比惨。中国人对于米的感情，旧小说描述得真切，他们每日辛苦劳作，上床前还得先去摸一摸米瓮，看看到底有多少存粮，这样才睡得踏实。如今温饱不成问题，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精彩，吃哪碗饭决定你的社会地位和收入水平。请吃、吃请名为吃饭，实则多为谈生意、找关系、托人情、拢圈子，米之世俗，于斯为盛。茶则超越日常饮食层次，致中和之道，处俗雅之间，增清爽之气。入世为舌尖妙品，饮之解渴去乏，甘苦回味，衣食无忧的踏实感油然而生；出世则为精神伴侣，一杯茶，佛家参之以禅，道家通之以灵，儒家视之以礼，无论文人雅士抑或平头百姓，皆可由此构建自己的精神世界。

　　但有人会讲，人活在尘世之间，既非圣贤，又非先觉，即便不汲汲于功名利禄，也难跳脱生活琐事的束缚，如何有闲心喝茶。说得也是，这年代，大伙活得都不容易，在单位领导指指点点，在家里老婆唠唠叨叨，在路上车辆密密麻麻，在网上大V咋咋呼呼，大事小事没完没了，杂事烦事层出不穷，如何叫人不失初心、保持定力呀！

　　我要说，埋头苦干，留下隐患；急于求成，事倍功半；不知疲倦，死得难看；人停下来，地球照转；遇茶吃茶，遇饭吃饭。困了，累了，烦了，且留步，吃杯茶去！拿起茶杯，放下心事，调动各种感官来品味茶的灵气、鲜美和芳香，化解心头戾气和烦躁，即无清风明月，也自恬淡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