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丹
父亲躺在床上,87岁的他两颊凹陷,双目微闭,一张薄薄的被单下是他单薄的身子。这些日子,我感觉父亲好像在一点点变小,尤其两条腿,已经枯瘦如柴棒一般,再也支撑不起他的身体了。被单下的他显得那么孱弱、瘦小,好像一只即将风干的白蚁。
母亲也80岁了,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絮絮叨叨地跟我说,昨晚父亲肚子痛,以为要不行了,赶紧送医院。结果一查没大事,就是便秘,他已经三天没大便了,用了“开塞露”,弄了满床,服务员刚刚收拾完。
我无语,默默地看着父亲。三个月前,父亲突然病倒,出院后,已不能自理,老两口执意要去养老院,说不想给儿女添麻烦。而我能做的,只能是抽时间,隔三岔五地来看看他们。
听见我们说话,父亲睁开眼,问母亲:他们都来啦?
母亲说:是闺女。
父亲看看我,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我问母亲,父亲说的他们是谁。母亲说:就是他们经常开会的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我是知道的,和父亲住在一个小区里,都是退伍老军人、老党员。父亲没有病倒之前,他们每周都要到父亲家里集中开一次会。而每次开会的内容也基本相同:念党章,读报纸。
有一个吴大爷,吃过糠,渡过江,他说他特别命大,几次战役都是唯一的幸存者,他曾亲耳听过毛主席讲话,说是毛主席在保佑着他。渡江时,一颗子弹打在他的钢盔上,却没有伤到他。他有个战友,行军打仗走在一起,一次在躲避飞机轰炸时,战友把他推到临时防空洞里,他不顾一切地拉住战友的手。结果,轰炸过后,战友不见了,只剩下残留在他怀中的战友的手臂。
张大爷,一位伤残军人,一生未婚,抱养了一个女儿,女儿待他如亲父。不幸的是,女儿于前几年车祸去世。张大爷悲痛万分。令人欣慰的是,姑爷和孙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善待他。一家三口,三代,三个男人,日子其乐融融。
还有一位李老太太。李老太太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入党的老党员,她没参过军,是烈属。丈夫牺牲在朝鲜战场,她守着政府交给她的烧剩半张的丈夫照片,誓不再嫁,独自一人把一双儿女抚育成人。
还有王大爷、李大爷,加上父亲,一共6个人。这些人都已耄耋之年,白发苍苍,有的需要戴助听器。我记不清他们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例会的。父亲是山西人,20岁参军入党。1969年,40岁的他被调到北京密云武装部,担任政委。
我和父亲并不是特别亲近,从未叫过他“爸爸”,因为他不是我的亲爹。20年前,60岁的母亲和同样已经孤寡的他经人介绍走到了一起。那时的他已退休,我以为,二人不过彼此互为老伴,相互有个照顾罢了。没想到他们婚后感情很好,父亲的退休金及其家里的一切,都由母亲支配。母亲唯一不能支配的,是父亲的医保卡。因为父亲的医保卡报销比例高,母亲总想让父亲替她开点药。父亲却原则性极强,坚决不同意。他说:这是国家给我的,你不能占国家便宜。母亲只得自己去医院,该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
父亲性格执拗,又沉默寡言,我很少和他聊天,总觉得和他隔着一层。去年,我被评为北京市劳模,高兴地把奖章拿给他和母亲看。父亲兴奋得如同孩子,把奖章拿过去戴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乐呵呵地和我一起照相,嘴里直说:太高兴了,太骄傲了!
父亲是个有故事的人,当过兵,打过仗,一生经历坎坷,他说是共产党救了他,是部队养育了他。但他从未主动和我说起他的过去,而我也从未想过试图去走近他。好几次去看母亲,见那些开会的老人,个个庄重严肃,戴着老花眼镜,非常认真地轮流读着党章、报纸,我总是不由得心生敬意。母亲虽不是党员,却受其感染,也加入其中,那些老人的故事也都是母亲告诉我的。我曾私下问母亲:不觉得枯燥么?母亲说:每周三,上午9点到11点,是规定的例会时间,如果哪天没开,心里就没着没落的。
我想,这应该是中国最微小、最民间的党支部了吧。尽管他们并未把它命名为党支部,但他们却都是自发地汇集到了这里。父亲是召集人、主持者,他的周三例会坚持了有近20年了。其间,有3位老人已先后离世。如今,父亲也病倒了,父亲躺在养老院的病床上,清楚一阵,糊涂一阵。现在,又是周三了,又到了父亲的例会时间。
父亲再一次睁开眼,问:他们来了吗?母亲最懂父亲的意思,忙说:来了,来了。
母亲戴上老花镜,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小红本子,开始念给父亲听:“中国共产党是中国工人阶级的先锋队,同时是中国人民和中华民族的先锋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领导核心,代表中国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代表中国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代表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党的最高理想和最终目标是实现共产主义……”
母亲轻声细语,父亲聚精会神。两位发白如雪的老人凑在一起,仿佛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中国共产党章程,我已经不止一次在各种场合学习了,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震撼过。
走出养老院,我的眼睛有些湿润,我为以往自己对父亲的疏远与忽略感到后悔。我在心里说:父亲,你快些康复吧,我也参加你的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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