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立梅
江南的古镇,是离不开水的。枫泾古镇也不例外。周围水网密布,河道纵横。窄的地方,两岸树木能握手畅叙。宽的地方,可供十只八只小舟并驾嬉戏。水多,桥必多。说“三步两座桥,一望十条港”有点夸张了,十步一桥,那是差不离的。多,多达五十二座。或平或拱,或弯或曲,多为石头或青砖垒成,绿苔暗生,树木掩映。它们是古镇的骨架子,把一座古镇千百年的风情,给撑了起来。
市河算是古镇最主要的一条河流,贯穿南北。有人也叫它枫泾河。这个名字听起来更有意蕴,枫树成溪成泾,该多美。枫树我倒没见着几棵,或许有。一棵粗大的合欢树,撑在竹行桥的桥头,枝条俯身下来,几乎要匍匐到桥栏杆上去了。时序已近仲秋,合欢花们还如朝云般的,在枝头欢欢地开着,载歌载舞。
古镇当年的繁华,应聚集在这条河上。两岸人家的房子,和风雨长廊,都傍河而建。有意思的是,它们不是相向而建,而是这岸的人家面河,那岸的人家枕河。随便挑一处长廊坐下,喝点什么,或什么也不喝,就那么闲闲地望着对岸枕河人家。那真正是铺开的水墨画卷呀,仿佛谁在宣纸上,那么漫不经心地勾勒着。淡几笔,粉墙出来了;浓几笔,黛瓦出来了。然后,骑楼、勾栏、重檐、亭阁,一一都出来了。木格窗半开着。有后门可供出入,层层石级下到河沿,散漫中,透出匠心。植物们也都秀眉秀眼着,铜钱草,或是太阳花,或是小朵的海棠,或是绿萝,搁在窗台上,或吊挂在墙上。我想起王勃在《滕王阁序》里的描述:“披绣闼,俯雕甍。”觉得应用到这里来,也很贴切。眼前之景,虽没有滕王阁那样的精美华丽,却也是端丽可人的。这样的地方,适合缓缓看,缓缓归。
还是这条河。当年吴、越两国,曾在此河上立界,南归越,北归吴。我穿过界河时,想自己一只脚踩在吴国的领地上,另一只脚已跨到越国的家门口了。我如此轻松地一越,千百年前的人们,不知因此流过多少的血泪呢!人是顶顶奇怪的生物,占有欲极强,总喜欢霸占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比如说,争江山。时间会证明给人类看的,江山最后谁也不属于,江山只属于它自己。
老百姓的日子却是家常着的,风雨不动安如山。小巷连着里弄,木门木窗青石板,抬头仰望,是一线天空。昔日的老房子里,生活还是生活,阿婆们就着一方长桶,剥着新收上来的菱角。做芡实糕的女子,裹在一团香雾中。有妇人手指飞速翻转,她的手边,已垒着一堆包好的粽子。有年轻妈妈抱着牙牙学语的小娃,坐在屋檐下,一遍遍叫小娃叫,妈,妈。奶声里,就有了一声声,妈,妈,听得人心里软,继而眼睛湿润。再难懂的方言,一声“妈”,却几无分别。裁缝铺里,忙得很,布料子红红绿绿堆着,老裁缝拿着皮尺,在给人量尺寸。有丝瓜花和扁豆花,攀爬在人家屋檐上,安安静静开着。
晚上,在河边坐定,叫上三五个家常菜,慢慢吃。两岸的红灯笼,倒映在河里,一河的水,都变得妩媚起来。风轻轻吹着,耳边有吴侬软语响着。一时间恍惚,我是来看这灯光的吗?是来看这黛瓦粉墙的吗?是来寻访古桥、寺庙和牌坊的吗?都是。仍我似乎还在期待着什么。
八九点的时候,老街上的灯光,一盏一盏熄了。木板门“咔哒”“咔哒”上了闩。我走在深巷里,只听见我的脚步声在响,星星们亮在头顶上。突然,有虫鸣的声音,传了过来,从那幽暗的里弄深巷处。起初也只是一两声,瞿瞿,瞿瞿。清脆、空灵。接着声音多起来,唧唧,吱吱,蝈蝈,这里,那里,千万只虫子叫起来,共奏一段小夜曲。我循着虫声找去,它们伏在哪片黛瓦上呢,或是躲在哪块青石板下呢?或者,就在那一丛扁豆花里,在那一蓬丝瓜花中。或者,就在那石槽供养着的铜钱草和晚荷中。
一个古镇,淹没在虫鸣声中。夜,夜得相当纯粹,再无别的声响。我停在那儿,让虫鸣声一波一波袭卷过来。我奔着枫泾来,就是来听这虫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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